天還沒亮,陳驍就醒了。他沒有睡,只是在雜貨鋪櫃檯後面的長凳上躺了兩個時辰。身下的木板硬得像石頭,櫃檯上的油燈己經燒乾了,燈芯上結了一層黑色的焦炭,散發出嗆人的氣味。他睜開眼,看著天花板上的裂縫,聽了一會兒外面的聲音——風聲,遠處的狗叫,偶爾有馬車從街上經過,車輪碾過石板路,聲音由遠及近,又由近及遠,像潮水一樣來了又退了。
他坐起來,把匕首插在腰後,把那本《大梁律》塞進懷裡。書很重,貼著胸口,硬邦邦的,像一塊鐵。沈蘅說“你帶著它,就像帶著我”。他不知道帶著一個人是什麼感覺,但這本書硌得他胸口生疼,讓他時刻記得——有人在等他回來。
老貓己經起來了。他蹲在鋪子門口,手裡拿著那把弩,正在檢查弩弦。弩弦是用牛筋和麻繩擰成的,用久了會松,鬆了射不遠。他用手指彈了彈,聽聲音判斷張力,然後從腰間的布袋裡拿出一小卷備用的牛筋,開始換弦。動作很熟練,很快,像是做過無數次。在部隊裡,他擦槍也是這樣——拆開,擦拭,上油,組裝,一氣呵成,從不多花一秒。
白無塵牽著馬從巷子深處走過來。他的白馬己經配上了鞍——不是新的,皮革己經磨得發亮,馬鐙上的鐵環也有些鏽蝕,但很結實。馬背上掛著一個布包袱,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裝著什麼。
“陳兄,準備好了嗎?”白無塵的聲音不高不低,在清晨的寂靜中顯得格外清晰。
陳驍點了點頭。“老黑呢?”
“在城外等著。”白無塵說,“昨晚他說要送你們一程,我說不用,他說一定要。我沒攔住。”
陳驍沒有說什麼。老黑就是這樣的人,你攔不住他做他想做的事。在部隊裡,每次出任務,老黑都會提前一個小時起床,把所有人的裝備檢查一遍,然後把水壺灌滿,把乾糧裝好。沒有人讓他這麼做,他自己願意。
三個人出了巷子,沿著城牆根往北走。天還沒有亮,街上的行人很少,只有幾個賣早點的攤子己經開始生火,炊煙從爐膛裡冒出來,灰白色的,在晨風中飄散。陳驍走在最前面,老貓走在中間,白無塵牽著馬走在最後面。三個人都沒有說話,腳步聲在空曠的街道上回蕩,像一首沒有旋律的歌。
出了城門,老黑果然在城外等著。他靠在一棵柳樹上,手裡拿著一個布包,看到陳驍出來,站首了身體,走過來。
“隊長,這是乾糧。”他把布包遞給陳驍,“夠吃五天的。省著點吃,能吃七天。”
陳驍接過布包,掂了掂,很重。“老黑,你回去之後,照顧好他們。”
“我知道。”老黑說,咧嘴笑了笑,但笑容裡有擔憂,“隊長,你也要保重。塞外不是咱們的地盤,別逞強。能打就打,打不過就跑。”
陳驍點了點頭。老黑伸出手,他握住了。兩個人的手在晨光中握在一起,粗糙的,有力的,像是要把彼此的力量都傳遞過去。然後老黑松開手,轉過身,頭也不回地走了。他的背影在晨霧中越來越小,最後消失在一片灰白色裡。
“走吧。”陳驍翻身上馬。
白無塵帶路,走的不是官道,而是沿著山腳的一條小路。路很窄,只容一匹馬透過,兩邊是密密的灌木叢,枝條伸出來,颳著馬腿,發出沙沙的聲響。陳驍騎術一般,在部隊裡學過騎馬,但只是基礎——能騎,能跑,能控制方向,談不上多好。白無塵騎得很好,身體和馬融為一體,馬跑他也跑,馬停他也停,像是在跳一支只有他和馬才能聽懂的舞蹈。老貓騎術比陳驍好一些,但也只是“夠用”的水平。
“白公子,”陳驍趕上去,和白無塵並排,“塞外到底是個什麼樣的地方?”
白無塵想了想。“沒有城牆的地方。”
“什麼意思?”
“出了關,就沒有城牆了。”白無塵看著前方的路,眼神有些遠,“一望無際的草原,天和地連在一起,分不清哪是天哪是地。風很大,吹得人睜不開眼。冬天冷得能凍死人,夏天熱得能曬脫皮。沒有官府,沒有律法,只有部落和部落之間的規矩。誰的刀快,誰就是王法。”
“你去過?”
“去過。”白無塵笑了一下,“我在那裡住了三年。”
陳驍看了他一眼。“你一個讀書人,去塞外做什麼?”
白無塵的笑容收了一些。“找人。我爹在塞外做生意,失蹤了。我找了他三年,沒找到。”
“後來呢?”
“後來遇到了狐狸。”白無塵說,“他說我爹可能還活著,只是去了更遠的地方。他說他會幫我查。我信他。”
陳驍沉默了幾秒。狐狸在幫白無塵找爹,白無塵在幫狐狸帶路。兩個人互相幫忙,互相欠著人情。在這個世界上,人情是最值錢的貨幣,比銀子值錢,比黃金值錢。
“你爹叫什麼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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