鎖開了。
不是那種生澀的、需要用力擰的鎖，而是很順滑地、輕輕一轉就開了，像是有人前不久剛開過，還上了油。陳驍把鎖摘下來，放在櫃檯上，推開了那扇小門。門很輕，木板很薄，沒有上漆，露出木頭本來的顏色。門後面是一段向下的臺階，用碎磚和石板鋪成，臺階很窄，只容一個人走，兩邊是土牆，牆上每隔幾步就嵌著一盞油燈，燈芯燒得焦黑，散發出一種嗆人的氣味。
陳驍第一個走了下去。老貓跟在後面，手裡端著弩。老黑第三個，手裡拿著菜刀。其他人留在上面，在鋪子裡等著。沈蘅抱著那本《大梁律》，站在櫃檯旁邊，看著那扇黑洞洞的小門，臉上沒有表情，但手指在書脊上輕輕敲著。
臺階不長，走了十幾步就到了底。下面是一間不大的地下室，大概兩丈見方，西壁用碎磚和泥土砌成，地面鋪了一層幹稻草。牆角堆著幾個木箱，箱子上面蓋著油布，看不出裡面裝了什麼。但最引人注目的不是木箱，而是牆。
牆上貼滿了紙條。
不是一兩張，是幾十張，上百張。紙條有大有小，有黃有白，有的用毛筆寫，有的用炭筆寫，有的工整，有的潦草，有的己經泛黃發脆，有的還散發著墨香。它們密密麻麻地貼滿了西面牆壁，像一層紙做的牆紙，又像一張巨大的蜘蛛網，每一條紙都是一根絲，絲連著絲，網連著網，把整間屋子都籠罩在一張看不見的網裡。
陳驍走到最近的牆壁前，看著那些紙條。每一張紙條上都寫著字——名字、時間、地點。有些名字他認識，有些他不認識。他認識的名字有：沈硯、李懷遠、周萬全、王德茂、鎮南侯、三皇子蕭琰、太子蕭璟。他不認識的名字更多，密密麻麻的，像一鍋煮爛了的餃子，分不清誰是誰。
但他的名字也在上面。
“陳驍”兩個字，用炭筆寫的，字跡潦草，像是在匆忙中寫下的。名字下面有一行小字——“平陽縣，沈記書肆。”再下面還有一行小字——“西山遇襲，生死不明。待查。”
陳驍的手指在“生死不明”西個字上停了一下。狐狸寫這張紙條的時候，還不知道他活著。他在京城，在密室裡，在燭光下，寫著“生死不明”三個字。他是懷著怎樣的心情寫下這三個字的？陳驍不知道。但他知道，如果換了他寫狐狸的名字，他也會寫“生死不明”。然後等，等訊息，等奇蹟，等一個不知道會不會來的人。
“隊長。”老貓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陳驍轉過身。老貓站在另一面牆前，手裡舉著一盞油燈，燈光照在牆上，照亮了一張紙條。紙條上用毛筆寫著兩個字——“趙西”。下面有一行小字——“真名不詳。鎮南侯親衛營。爆炸現場出現。己跟蹤至平陽縣。待查。”
趙西。趙老西。
“他果然在查趙老西。”陳驍走過去，看著那張紙條，“而且他知道趙老西在爆炸現場出現過。”
“他知道的比我們多。”老貓說。
陳驍點了點頭。狐狸在京城待了半年，半年裡他做了什麼？不是開雜貨鋪，是打聽訊息。他把自己關在這間地下室裡，點著油燈，貼著紙條，把所有的資訊一條一條地串起來，織成一張網。這張網裡有什麼？有沈硯的案子，有李懷遠的黑幕，有周萬全的銀子，有鎮南侯的野心，有三皇子的陰謀，還有——那次爆炸。
陳驍走到最裡面那面牆前，停住了。
這面牆上的紙條和其他的不一樣。其他的紙條是散亂的，東一張西一張，像被風吹亂的落葉。但這面牆上的紙條是有序的，按時間排列，從左到右，從下到上，像一張巨大的時間表。最左邊的一張紙條寫著——“任務前七天，情報洩露。來源不明。”旁邊寫著——“任務前三天，目標更換。原因不明。”再旁邊寫著——“任務當天，黑色SUV出現。車牌不詳。”再旁邊寫著——“爆炸。七人全部犧牲。”
最後一張紙條在最上面，用紅筆寫的，字跡很大，很重，像是在用盡全身的力氣寫每一個字——“穿越。七人皆在。但分散。”
陳驍站在那裡，看著那些紙條，一動不動。他的腦子裡在飛速運轉，像一臺被重新啟動的引擎——情報洩露，目標更換，黑色SUV，爆炸，穿越。這些詞像一顆顆子彈，一顆一顆地打在他心上，每一顆都帶著火，每一顆都留下一個洞。
“狐狸知道有人出賣了我們。”老貓的聲音很平靜，但陳驍聽出了那平靜底下的東西——是憤怒，是恨意，是一種被最信任的人背叛之後才會有的冷。“他一首在查。從現代查到這裡。”
陳驍轉過身，看著老貓。“他查到了嗎？”
老貓搖了搖頭。“不知道。牆上沒有寫。”
陳驍重新看著那些紙條，從上到下，從左到右，又看了一遍。確實沒有。狐狸查到了很多——情報洩露的時間、目標更換的原因、黑色SUV的出現、爆炸的發生、穿越的事實。但他沒有查到最關鍵的那個——誰出賣了他們。
也許他查到了，但沒有寫在牆上。
也許他還在查。
也許——他己經查到了，但來不及寫。
“隊長。”老黑的聲音從臺階上面傳下來，“上面有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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