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京城的第二天，陳驍睡到了日上三竿。
不是他不想起，是身體不允許。在塞外的十多天裡，他每天只睡兩三個時辰，騎馬、偵察、打仗、逃跑，身上的每一塊肌肉都在抗議。躺在狐狸雜貨櫃臺後面的長凳上，蓋著沈蘅給他的一床舊棉被，他以為自己會睡不著——腦子裡全是劉黑子說的話，全是沈延的名字，全是那場爆炸的火光。但閉上眼睛不到一盞茶的功夫，他就沉入了無夢的黑暗。
醒來的時候，陽光從鋪子的門縫裡漏進來，在地上畫出一條細細的金線。街上有人在說話，有馬車經過，有小孩在巷口追打。灶房裡傳來鍋鏟碰撞的聲音，粥的香味從門簾後面飄出來，混著柴火的煙氣。陳驍躺在長凳上，看著天花板上的裂縫，發了好一會兒呆。
他坐起來，揉了揉臉。鬍子長出來了，扎手。頭髮油膩膩的，貼在額頭上。衣服皺巴巴的，領口有一圈黑漬。他站起來，走到後院，從水缸裡舀了一瓢水，澆在臉上。水很涼，激得他打了個哆嗦，但也讓他清醒了不少。
沈蘅從灶房裡探出頭來，手裡端著一碗粥。
“醒了？”
“嗯。”
“粥還熱著，趁熱喝。”
陳驍接過碗，在灶房門口的石階上坐下來。粥是小米粥，稠稠的，金黃色的，裡面加了紅棗和紅糖，甜絲絲的。他喝了一口，燙得舌尖發麻，但沒有停下來，一口接一口地喝完了。熱粥從喉嚨滑進胃裡，像一條溫暖的河流，把他身體裡的寒意衝散了一些。
“沈蘅，”他端著空碗，“你吃了嗎？”
“吃了。”沈蘅在他旁邊坐下來，抱著那本《大梁律》，手指在書脊上輕輕敲著，“你瘦了。”
“你也瘦了。”
沈蘅看了他一眼，嘴角彎了一下。“我在京城，又不用騎馬打仗，瘦什麼？”
“擔心也是會瘦的。”
沈蘅的手指停了一下。她沒有說話，低下頭，看著手裡的書。陽光從灶房的窗戶照進來，落在她臉上，把她的輪廓鍍上了一層金色的光。陳驍看著她，心裡忽然湧起一種很奇怪的感覺——不是心動，不是感激，而是一種更深、更沉的踏實。就像你走了很遠的路，終於坐下來，發現身邊有一個人，她不說話，但她在那裡。
“陳驍，”沈蘅忽然開口，“劉黑子說的那些話，是真的嗎？”
“哪些？”
“部隊裡有內線。那個人出賣了你們。”
陳驍沉默了幾秒。“應該是真的。劉黑子沒有撒謊的理由。”
“那你打算怎麼辦？”
“找到他。”
“怎麼找？”
陳驍想了想。“不知道。但沈延知道他是誰。沈延落網了，他就會開口。”
沈蘅點了點頭，沒有再問。
後院的門吱呀一聲開了。老貓走了進來，手裡端著弩，背上揹著包袱。他的衣服上全是灰，臉上有一道被樹枝劃傷的血痕，己經結痂了。他在院子裡站了一會兒，然後把弩放在石桌上，在水缸邊蹲下來，舀水洗臉。
“老貓，劉黑子怎麼樣？”陳驍問。
“在地下室，睡著。”老貓用袖子擦了擦臉，“狐狸在看著他。一晚上沒動靜。”
“鎮南侯的人會不會來救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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