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伯,是我。”
福伯慢慢首起腰,慢慢轉過頭。他的臉上沒有驚訝,沒有慌張,只有一種說不清的平靜。像是等了很久,終於等到了,反而不緊張了。
“你怎麼找到這裡的?”他的聲音很沙啞,比平時沙啞得多。不是病的,是跪了一夜,嗓子幹了。
“老貓跟著你來的。”
福伯點了點頭,沒有問為什麼跟,沒有問什麼時候跟的。他站起來,腿有些發軟,扶著牆站穩了,從牆邊拿起柺杖,拄著,慢慢走到陳驍面前。他的眼睛紅了,但沒有流淚。
“你都知道了?”他問。
“知道了。你是沈家的老僕。沈硯臨終前讓你帶沈蘅走。”
福伯低下頭,看著自己的鞋。鞋是布鞋,破了幾個洞,腳趾頭露在外面,凍得發紫。
“老爺走的那天晚上,把我叫到床前。”他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他說,‘福安,你跟了我多少年了?’我說,‘三十七年。’他說,‘三十七年,不短了。我沒什麼能留給你的,只有蘅兒。你帶她走,離開京城,越遠越好。不要讓她知道我是怎麼死的。不要讓她報仇。讓她好好活著。’”
“你為什麼不告訴她?”
福伯抬起頭,看著陳驍。他的眼睛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不是愧疚,不是無奈,而是一種“我說了又怎樣”的空洞。
“告訴她又怎樣?告訴她她祖父是被冤枉的,是被自己侄子害死的,她就能報仇?她一個十六歲的姑娘,拿什麼報仇?她連自己都養不活。我寧願她什麼都不知道,安安穩穩地過一輩子。”
“但你知道她不會安穩。”
福伯沉默了很久。他看著廟門外那片荒草地,看著那些東倒西歪的野草和散落的墳頭。
“你來了,她就安穩不了了。”他的聲音很低,低到幾乎聽不清,“但我不怪你。你救過她的命。在平陽縣,你擋在書肆門口,不讓周家的人進去。在青州府,你陪她去見李懷遠,被她拒絕之後,你在大牢裡關了好幾天。在京城,你擋在宅子門口,不讓沈延的人進去。你做的,比我多。我只會帶她跑。”
陳驍看著福伯的臉。那張臉上有太多的皺紋,太深的溝壑,像一張被揉皺了又展開的紙。他老了,老到走不動了,老到只能蹲在灶房裡燒火做飯,老到只能跪在佛像前唸叨“我沒有看好小姐”。
“福伯,跟我回去。”
福伯搖了搖頭。“我不能回去。小姐看到我,就會知道我在騙她。她問我為什麼去巷口站著,我說不出口。”
“那你就一個人住在這裡?吃幹餅,睡木板床?”
“這裡挺好。有佛,有菩薩。菩薩不說話,不問我問題。”
陳驍看著他,心裡忽然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東西。不是心疼,不是愧疚,是一種更深、更沉的東西——是敬佩。一個人為了一個承諾,守了三年。三年裡,他沒有一天忘記自己的任務。帶她走,離開京城,越遠越好。讓她好好活著。他做到了。他把她帶到了平陽縣,讓她開了一間小書肆,讓她過了一年多的安穩日子。然後陳驍來了,把這一切都打破了。但他沒有怪陳驍。他說“不怪你”。
“福伯,你做的己經夠多了。”陳驍伸出手,“現在換我們來。”
福伯看著他的手,看了很久。然後他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很粗糙,骨節粗大,掌心裡全是繭。那是幹了一輩子活的手,也是抱了沈蘅一輩子的手。
“後生,”福伯的聲音有些啞,“你別讓小姐受傷。”
“不會。”
福伯點了點頭,鬆開手,拄著柺杖,慢慢走出了廟門。陳驍跟在他後面,兩個人一前一後,走在荒草地上。露水打溼了他們的鞋,褲腿上全是泥。太陽從東邊升起來,照在他們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