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是京兆府那個年輕人送來的。陳驍到現在都不知道他叫什麼名字。瘦高個子，白臉，薄嘴唇，看人的時候眼睛眯成一條縫。上次他來的時候帶著二十幾個兵，氣勢洶洶，像要把整間宅子翻過來。這次他隻身一人，沒有帶兵，沒有帶刀，連官服都沒穿，只穿著一件灰色的棉袍，頭上戴著一頂氈帽，看起來像個普通的賬房先生。他站在巷口，沒有走過來，等著陳驍出去。老貓在屋頂上看到了他，朝院子裡吹了一聲口哨。陳驍走到巷口，他伸出手，把一封信遞過來，說了一句“有人讓我轉交給你。他說，你看完就懂了”，然後轉身走了。柺杖點在石板路上，篤篤篤，不緊不慢，像他這個人一樣——不冷不熱，不遠不近。
信紙是上好的宣紙，很白，很厚，邊角壓著暗紋，是京城榮寶齋的紙。一封信的紙比普通人一身衣服還貴。信封上沒有署名，沒有地址，沒有抬頭，只有三個字——“陳驍啟”。字跡工整，一筆一劃，是館閣體，但筆畫之間有一種說不上來的力道，像是寫字的人故意把字寫得規規矩矩，卻藏不住骨子裡的狠勁。陳驍抽出信紙，展開。上面只有一行字——“鎮南侯要進京了。一個月後，他親自來取賬冊。你們做好準備。”
沒有抬頭，沒有落款，沒有日期。但陳驍知道是誰寫的。不是鎮南侯，鎮南侯不會用“取”這個字。取是拿，是拿回屬於自己的東西。鎮南侯覺得賬冊是他的，因為沈延是他的人，沈延找到的東西就是他的。寫信的人不這麼想。寫信的人用的是“取”，但他知道賬冊不是鎮南侯的。他在替鎮南侯傳話，但他在話裡留了餘地。也許是在提醒陳驍，也許是在提醒自己。
陳驍把信摺好，塞進懷裡。貼著胸口，和鎮南侯的那封信、白袍人的那枚戒指、福伯寫的那張紙條在一起。西樣東西，西個人。一個要殺他的，一個恨他的，一個守著他的，一個——他不知道該怎麼形容這個寫信的人。不是朋友，不是敵人，不是路人。是站在中間的那個人，不知道該往哪邊走，但又不得不站在一邊。
他走回院子，把信遞給狐狸。
狐狸靠在槐樹上，手裡拿著賬冊的抄本，正在翻。他接過信，展開，看了一眼，臉上的表情沒有變化。但他把信看了兩遍，然後合上，還給陳驍。看一遍是不夠的，要看兩遍，確認自己沒有看錯，確認自己沒有漏掉什麼。狐狸做事一向這樣，不急，不慌，把每一件事都做兩遍，確認一遍，再確認一遍。
“一個月。”他的聲音很平靜，但陳驍聽出了那平靜底下的東西——是緊張，也是緊迫。一個月，三十天，七百二十個小時。聽起來很多，但做起來不夠。他們要在這一個月裡做好準備，準備好迎接一個掌控三萬大軍、在朝中有無數眼線、連皇帝都要忌憚三分的封疆大吏。他不是沈延，不是趙德勝，不是劉黑子。他是鎮南侯。他來了，就不會空手回去。要麼拿到賬冊，要麼把賬冊連帶著這間宅子、這條巷子、這片街區一起毀掉。
“一個月夠了。”陳驍說。他把信塞回懷裡，拍了拍，像在確認它還在。信紙硌著胸口，硬邦邦的，像一塊薄鐵皮。
老貓從屋頂上滑下來，落在院子裡。他蹲在陳驍面前，把弩放在地上，開始拆弦。弩弦用了太多次了，牛筋鬆了，拉不遠了。他從腰後的布袋裡拿出一卷新的牛筋，開始換弦。動作很快，很熟練，手指在弦上飛快地繞來繞去，像在織一張看不見的網。他的眼睛盯著弩，但他的耳朵在聽陳驍說話。
“蠻子，你去檢查院牆。所有能翻進來的地方，用木板釘死。釘兩層，一層橫的，一層豎的。”
蠻子點了點頭，從灶房裡拿出錘子和釘子，開始幹活。他的拳頭大，手指粗，握不住小釘子，每次釘釘子都要用兩個手指捏著，小心翼翼地放正，然後一錘子砸下去。釘子歪了，他拔出來，重新放，再砸。他的手不是幹細活的手，但他乾得很認真，每一下都砸得很實在，砸到木板裂了才停。
“老黑，火藥還夠嗎？”
老黑從懷裡掏出那六塊火藥餅，放在石桌上。油紙包著，用麻繩紮緊，每一塊都像一塊壓扁了的饅頭。他開啟一個，用手指沾了一點粉末，放在鼻子下面聞了聞。硝石味淡了，硫磺味重了，木炭的比例不對。受潮了。這間宅子的地下室比城東那間潮，牆上有水漬，地上有青苔，火藥放在裡面，三天就潮了。
“潮了。”他把火藥餅放在太陽下面曬，“曬兩天還能用。但威力會小。炸人炸不死，炸傷還行。”
“那就炸傷。傷一個，就要有人抬，有人照顧，有人分心。”
老黑點了點頭，把剩下的火藥餅也開啟，一塊一塊地擺在石桌上，像擺一排小饅頭。陽光照在上面，黑灰色的藥粉泛著暗淡的光。他用手指把結塊的藥粉捏碎，一點一點地捏，像在捏一塊幹了的泥巴。
“白無塵，你去查一下鎮南侯進京的路線。走哪條路，帶多少人，什麼時候到。越詳細越好。”
白無塵從後門旁邊走過來，點了點頭。他沒有說話，轉身回了廂房，開始換衣服。他換了一身灰色的短褐，把頭髮打散，紮了一個低馬尾，看起來像個普通的夥計。他從不問“為什麼”，從不問“怎麼查”。他只是在陳驍說完之後，點了點頭，然後去做。從塞外到京城，從炸礦到守宅子，他一首是這樣。
“馬鳴，你去找你爹。告訴他，鎮南侯要進京了。問他能不能在京城多找一些人手。不需要打架，只需要盯著。盯鎮南侯的人，盯京兆府的人，盯所有不該出現在巷口的人。”
馬鳴從窗臺上跳下來，把小弩別在腰後，從後門出去了。他的腳步很快，很輕，像一隻受驚的兔子。馬三爺在京城的人脈比他們想象的要廣，布商、糧商、茶商、車行、客棧，各行各業都有他的朋友。那些人不是打手，不是殺手，但他們有眼睛，有耳朵，有嘴。眼睛看到什麼，耳朵聽到什麼，嘴就傳到馬三爺那裡。馬三爺再傳到馬鳴這裡，馬鳴再傳到陳驍這裡。
“秀才，你在地下室裡把牆上的紙條重新整理一遍。把所有關於鎮南侯的資訊集中在一起，兵力、糧草、親信、路線、時間。一條一條列清楚。”
秀才從地下室裡走上來，手裡拿著那本賬冊的抄本。他的臉上有墨跡，手指上也有墨跡，指甲縫裡全是黑的。他在下面待了一整天，把牆上的紙條一張一張地揭下來，重新分類，重新排列。有的紙條己經發黃了，邊角捲起來了，他用米飯粒粘回去，壓平。他不急，也不慌，一張一張地弄，像在修補一件舊衣服。
“狐狸，你跟我來。”
陳驍走進正房，關上了門。沈蘅坐在床邊，懷裡抱著那本《大梁律》，手指在書脊上輕輕敲著。她聽到門響，抬起頭，看了陳驍一眼，然後低下頭，繼續看書。她的手指沒有停，一下，兩下，三下。節奏比平時快了一些。快了，說明她緊張。緊張，說明她知道鎮南侯要來。
“你都聽到了？”陳驍在她對面坐下來。
“聽到了。”她的聲音很輕，“一個月。”
“你怕不怕？”
沈蘅的手指停了一下。她抬起頭，看著陳驍的眼睛。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兩顆被磨過的星星。但底下有東西——不是恐懼，不是慌張，是一種說不清的情緒。也許是累了，也許是倦了，也許是對這一切都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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