訊息是白無塵帶回來的。他走了五天,回來的時候人瘦了一圈,眼眶凹下去了,顴骨突出來了,嘴唇乾裂得全是血口子。衣服上全是灰,鞋磨破了兩個洞,腳趾頭露在外面,凍得發紫。他蹲在槐樹下,從懷裡掏出一張紙,鋪在地上。紙上畫著一條路線圖,從青州府到京城,經過哪些縣、哪些鎮、哪些渡口、哪些山路,標得清清楚楚。
“鎮南侯的隊伍己經出發了。”他的聲音沙啞,像砂紙磨鐵,“比預期早了五天。現在應該己經過了江。”
陳驍蹲下來,看著那張地圖。路線是從青州府南下,過江,然後沿官道北上,經三州八縣,最後從京城的南門進來。官道寬,兩邊平坦,沒有遮擋。隨行三百親衛,輕車簡從,但每人配了弩,每人配了刀。領頭的不是劉黑子,劉黑子還被關在地下室裡。領頭的是一張生面孔,姓周,叫周德勝——和趙德勝名字只差一個字,但不是兄弟,是鎮南侯從北方調來的一個將領,據說打過仗,殺過人,手很硬。
“三百人。”老貓蹲在陳驍旁邊,看著地圖,“都帶弩。我們只有幾個人,幾把刀,幾塊火藥。打不過。”
陳驍的手指在地圖上敲了一下。他的目光停在了一條山道上——從官道分出來的一條岔路,繞過兩個縣,比官道近五十里,但路不好走。兩邊是山,中間是谷,路窄,只能容一輛馬車透過。如果鎮南侯走那條路,可以在山谷裡設伏。但他不一定走那條路。官道安全,寬敞,有驛站,有補給。他沒理由走山路。
“他會不會走這條路?”陳驍指著那條山道。
白無塵搖了搖頭。“不會。他帶著三百人,走山路太慢,補給也跟不上。他走官道,官道快。”
“如果我們讓他走呢?”
白無塵看著他。“怎麼讓?”
陳驍想了想。“把官道堵了。在官道上挖坑,堆石頭,燒橋。官道走不通,他就只能走山路。”
“誰去挖?誰去燒?”老貓的聲音很平,“我們在京城,官道在幾百里外。我們去了,就來不及守這裡了。”
陳驍沉默了。老貓說得對。他們不能分兵。分兵就是找死。鎮南侯的目標是京城,是賬冊,是沈蘅。他們守在這裡,他自然會來。不需要去堵官道,不需要去燒橋,不需要去引他走山路。他來,他們打。打不過,就跑。跑不了,就死。簡單,首接,不用想那麼多。
“那就守在這裡。”陳驍站起來,“老貓,你去巷口盯著。任何生面孔,都不要放過。”
老貓點了點頭,端著弩上了屋頂。
接下來的幾天,所有人都在忙。
蠻子把院牆加固了一遍。他在牆頭加了一層木板,木板釘在牆頭上,高出半尺,可以擋箭。木板是他在城南的木材鋪子裡買的,松木,不厚,但弩箭射不穿。他一塊一塊地釘,釘得很密,板與板之間沒有縫隙。釘完了前牆釘後牆,釘完了後牆釘左右牆。整間宅子被他釘得像一個木箱子,從外面看,看不到牆,只能看到木板。
老黑在地下室裡重新配火藥。地下室潮,火藥容易受潮,他把灶房的鐵鍋搬到了地下室裡,在鍋底下燒炭,把地下室的潮氣烤乾。烤了一天,牆上的水漬幹了,地上的青苔枯了。他把受潮的火藥餅掰碎,重新配比,重新壓餅。硝石、硫磺、木炭,按他的配方稱好,混在一起,加水,攪拌,壓模,晾乾。一塊一塊,像壓月餅。他的動作很慢,很仔細,每塊餅的重量都一樣,大小都一樣。他的手在發抖,不是緊張,是累。他己經三天沒有睡覺了。
白無塵和馬鳴在外面跑。白無塵聯絡馬三爺在京城的那些朋友,布商、糧商、茶商、車行、客棧。他讓他們盯著鎮南侯的動靜,什麼時候到,從哪條路到,帶了多少人,住在哪。每一條訊息都記在一張小紙條上,塞進袖子裡,回來交給狐狸。馬鳴在城南轉,找了一間空房子,離老宅子不遠,在巷口對面,二樓窗戶正對著巷口。他付了租金,把那裡當作觀察點,每天趴在窗戶後面,盯著巷口的一舉一動。
狐狸在地下室裡整理資訊。牆上的紙條越來越多了,密密麻麻的,像一層紙做的牆紙。鎮南侯的兵力、糧草、親信、路線、時間,一條一條列清楚。他用紅筆在最重要的幾條資訊下面畫了線——三百親衛,每人都配弩;領頭的叫周德勝,從北方調來的;鎮南侯坐馬車,不騎馬;隨行帶著一個鐵箱子,不知道里面裝的是什麼。
沈蘅沒有再待在屋裡。她走出來,走到灶房裡,幫福伯燒火、切菜、洗碗。福伯不讓她幹,她非要幹。福伯說“灶房油煙大”,她說“我不怕”。福伯說“刀快,切著手”,她說“切不著”。她坐在灶膛前,往裡面添柴,火光映在她臉上,紅彤彤的。她的手指不再敲書脊了,因為那本《大梁律》被她放在了枕頭底下,不需要每天抱著了。她有了別的事做,有了別的可以握在手裡的東西——柴火、菜刀、碗筷。
福伯看著她,沒有說話。他蹲在灶房門口,抽著煙鍋,煙鍋裡的火星一明一暗。他的腰還是疼,蹲久了就站不起來,但他不吭聲。他抽完一鍋煙,在鞋底上磕了磕,又裝了一鍋,點著,繼續抽。他抽了一輩子煙,戒不掉,也不想戒。煙是他唯一的朋友,在他不說話的時候陪著他,在他說話的時候聽他說話。
陳驍每天在院子裡走一圈,檢查每一個人的進度。蠻子的木板釘得夠不夠密,老黑的火藥餅乾沒幹,白無塵的訊息準不準,馬鳴的觀察點安不安全,狐狸的紙條整不整齊,老貓的弩弦緊不緊。他不用問,看一眼就知道。看蠻子釘木板的力度,聽錘子砸在釘子上的聲音,悶的,說明釘進去了,脆的,說明釘歪了。看老黑壓火藥餅的手法,手指穩,餅就結實,手指抖,餅就松。看白無塵走路的速度,快了,說明有訊息,慢了,說明沒有。看馬鳴趴在窗臺上的姿勢,趴得低,說明有人,趴得高,說明沒人。看狐狸翻紙條的聲音,翻得快,說明找到了有用的資訊,翻得慢,說明沒有。看老貓端弩的姿勢,端得平,說明沒事,端得斜,說明有事。
所有人都在做自己的事,沒有人閒著,沒有人說話。院子裡很安靜,只有錘子砸釘子的聲音、火藥餅壓模的聲音、紙條翻動的聲音、弩弦拉緊的聲音。這些聲音混在一起,像一首沒有旋律的歌。
第七天,白無塵帶回了一個訊息。
“鎮南侯的隊伍己經過了江。比預計的快了兩天。”他蹲在槐樹下,用手指在地上畫了一條線,“按現在的速度,再有十天就到京城了。”
陳驍的手指在膝蓋上敲了一下。十天。比一個月少了二十天。不是鎮南侯提前出發了,是他加快了速度。他在趕時間。為什麼?不知道。也許是他得到了什麼訊息,也許是他在怕什麼,也許是他想在什麼人之前趕到京城。不管為什麼,十天,不是一個月了。
“老貓,從今天起,白天黑夜都要有人盯著巷口。白天你盯,晚上蠻子盯。不要睡覺,不要走神。”
老貓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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