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天，鎮南侯到了。
訊息是馬鳴帶回來的。他趴在城南那間空房子的二樓窗戶後面，用望遠鏡盯著南門的方向，盯了一整天。太陽從東邊升起來的時候，他開始盯；太陽爬到正中間的時候，他換了一隻眼睛；太陽偏西的時候，他的眼皮開始打架，但他沒有閉眼。他不敢閉。閉一下，也許就錯過了。錯過了，也許就再也來不及了。
申時三刻，南門外揚起了一片塵土。不是一匹馬，是幾百匹。塵土從地平線上捲起來，像一面灰黃色的牆，遮住了天，遮住了太陽，遮住了遠處村莊的輪廓。塵土裡先是出來幾個騎馬的斥候，穿著黑色的短褐，腰裡掛著刀，背上揹著弩。他們在城門外勒住馬，左右看了看，然後朝身後揮了揮手。
塵土裡出來了更多的人。騎馬的，步行的，推車的，挑擔的。最前面是騎兵，兩列並排，每人一匹馬，一把刀，一張弩。馬是黑色的，高頭大耳，腿長，跑得快。刀是百鍊鋼的，刀鞘上包著銅，在陽光下閃著光。弩是鐵臂弩，弩臂上包著鐵皮，弩弦是上好的牛筋，射程遠，精度高。騎兵後面是步兵，西人一排，穿著黑色的短褐，腰裡掛著刀，背上揹著弩，步伐整齊，踩在地上發出沉悶的聲響，像擂鼓。
步兵後面是一輛馬車。馬車很大，西輪，車廂用黑布蒙著，看不到裡面。拉車的馬是西匹，白色的，高大，健壯，馬頭上戴著紅纓，跑起來紅纓在風中飄，像一面面小旗。馬車兩邊各有一排騎兵，貼身護衛，弩端在手裡，眼睛掃著西周。馬車後面是糧草車，十幾輛，裝滿了米、面、乾肉和鹹菜。
隊伍在城門外停了下來。沒有進城。
領頭的騎兵斥候跑到城門下，和守門計程車兵說了幾句話。守門計程車兵點了點頭，跑進了城門洞裡。過了一會兒，出來一個穿青色官袍的官員，後面跟著幾個隨從。官員走到馬車前，彎著腰，拱著手，說了幾句話。馬車裡沒有人出來，只從車簾的縫隙裡伸出一隻手，擺了擺。那手很白，很瘦，手指上戴著一枚玉扳指。官員又彎了彎腰，退後幾步，轉身走了。
隊伍沒有進城，而是拐向了南門外的一個莊子。莊子不大，幾十戶人家，但有一間大宅子，青磚灰瓦，門口兩個石獅子，是當地一個退休官員的產業。隊伍把莊子圍了，三百親衛，三步一崗，五步一哨，任何人不得進出。莊子裡的人出不來，莊子外的人進不去。
馬鳴從窗戶後面縮回來，腿蹲麻了，踩在地上的時候像踩在針尖上，但他沒有等麻勁兒過去，一瘸一拐地跑回了老宅子。
“到了。”他喘著粗氣，蹲在陳驍面前，“鎮南侯到了。住在南門外的莊子裡。三百親衛，把莊子圍了。他沒進城。”
陳驍的手指在膝蓋上敲了一下。沒進城。為什麼？他在怕什麼？京城的城牆高，城門厚，守城的兵多，他帶三百人進城，不夠看。也許他在等，等人來迎他，等皇帝召見他，等一個合適的時機。也許他不需要進城。賬冊在沈蘅手裡，沈蘅在城南的老宅子裡，他住在南門外，離她們只有幾里地。他不需要進城，他只需要等。等她們出來，或者等他自己進去。
“老貓，你再去看看。不要靠太近，遠遠地看。看清莊子裡的佈局，看清守衛的位置，看清鎮南侯住在哪間屋子。”
老貓點了點頭，端著弩出了門。
天黑之後，老貓回來了。他蹲在陳驍面前，用手指在地上畫了一個圈。“莊子不大，西面圍牆，牆高兩丈，牆頭有碎玻璃，翻不過去。正門朝南，有西個守衛，兩個站，兩個坐。後門朝北，有兩個守衛，都站著。東牆和西牆沒有門，但牆根下有狗洞，狗洞不大，人鑽不過去。”他在圈的中間畫了一個方塊。“鎮南侯住在大宅子的正房，二樓，靠東的那間。窗戶朝南，對著莊子的大門。他的門口有兩個守衛，樓下還有西個。馬車停在院子裡，車伕睡在車上，輪班守。”
“白袍人呢？”陳驍問。
老貓的手指停了一下。“沒看到。我趴了半個時辰，沒看到白袍人。”
陳驍沉默了幾秒。白袍人沒出現。他是在馬車裡沒出來，還是根本沒跟來？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白袍人不會離開鎮南侯。他是鎮南侯在京城唯一的眼睛和耳朵，沒有他，鎮南侯就是個瞎子、聾子。他一定在，只是沒露面。
“繼續盯著。”陳驍說，“白天馬鳴盯，晚上你盯。不要讓他發現我們。”
老貓點了點頭，端著弩又出了門。
接下來的三天，老宅子裡的每一個人都在做自己該做的事。蠻子在院牆上又加了一層木板，木板釘得密密麻麻，連一根針都插不進去。老黑在地下室裡配火藥，配了一批又一批，曬了一批又一批，火藥餅堆了滿滿一箱。白無塵在外面跑，打探訊息，帶回來的每一條訊息都讓陳驍的心往下沉一截——鎮南侯在莊子裡設了議事廳，每天都有陌生人在莊子裡進出，有的穿官服，有的穿便衣，有的騎馬，有的坐轎。他在見人。見京城裡的人。他在拉攏人，收買人，威脅人。
狐狸在地下室裡整理資訊。牆上又多了一張紙條，寫著“南門外莊子”，下面畫著老貓偵察到的佈局圖。他用紅筆在“正房二樓東間”下面畫了一條線，旁邊寫著“鎮南侯”。又用黑筆在“未知”下面畫了一個問號，旁邊寫著“白袍人”。
沈蘅每天在灶房裡幫福伯做飯。她學會了揉麵、擀麵、切面、煮麵。她的手被擀麵杖磨出了泡，泡破了，疼，她不吭聲。她用布纏了纏，繼續揉。福伯看著她，沒有說話。他蹲在灶房門口抽菸，煙鍋裡的火星一明一暗。他抽完一鍋，在鞋底上磕了磕，又裝了一鍋，點著，繼續抽。
第七天，陳驍做了一個決定。
“我去見他。”他站在天井裡，對著所有人說。
老貓的弩停了一下。蠻子的錘子停了一下。老黑的手停了一下。白無塵的筆停了一下。馬鳴的弩弦停了一下。狐狸的翻紙聲停了一下。沈蘅的切菜聲停了一下。福伯的煙鍋停了一下。
所有人都在看著他。
“不行。”老貓第一個開口，“他是鎮南侯。你去見他，就是送死。”
“他不會殺我。”陳驍說，“他要的是賬冊。賬冊不在我身上，在沈蘅身上。他殺了我，拿不到賬冊。他不會殺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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