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人將》第74章 虎穴(1)

作者:野拓·7小時前

莊子的門比陳驍想象的要大。兩扇黑漆木門,各有一丈寬,門板上釘著銅釘,一排一排的,在晨光中閃著暗沉的光。銅釘很大,有嬰兒拳頭那麼粗,釘帽上刻著花紋,是雲紋,一圈一圈的,像漣漪。門環是鐵的,鑄成獸頭的形狀,獸嘴裡含著銅環,銅環被磨得發亮,不知道有多少人握過。門檻很高,快到膝蓋了,跨過去的時候要抬腿。門兩邊各站著兩個守衛,黑色短褐,腰裡掛著刀,背上揹著弩。弩弦是上好的牛筋,繃得很緊,箭己經裝好了,隨時可以射。他們的眼睛不看來人,看的是來人身後,看巷子,看屋頂,看所有能藏人的地方。

陳驍走在前面,沈蘅跟在他後面。她沒有抱書,那本《大梁律》被她留在了枕頭底下。書脊是空的,賬冊己經被取出來了,用油紙包好,塞在了枕頭裡面的蕎麥殼裡。蕎麥殼很厚,油紙很小,摸不出來。她穿了一件淡青色的棉襖,頭髮挽了一個簡單的髻,插著那根黃楊木簪。臉上沒有脂粉,乾乾淨淨的。她的手指沒有敲書脊,因為書不在手裡。她的手握成拳頭,縮在袖子裡,指節捏得發白。

守衛攔住了他們。一個高個子,方臉,厚唇,眼角有疤。他沒有說話,只是伸出手,擋在陳驍胸前。手很大,手指很粗,掌心裡全是繭。陳驍停下來,看著他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沒有表情,像兩顆玻璃珠。另一個守衛進去了,過了一會兒,出來一個管家模樣的人。五十來歲,瘦高個子,穿著一件灰色的綢緞長袍,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臉上掛著笑。那笑容很標準,嘴角上翹的幅度剛好,不冷不熱,不遠不近,像是在臉上畫上去的。

“陳公子,沈姑娘,侯爺有請。”他側身讓開,伸手做了一個請的姿勢。

陳驍跨過門檻,沈蘅跟在他後面。院子裡比外面看起來更大,青石板鋪地,打掃得很乾淨,沒有一片落葉。兩邊是廂房,門窗緊閉,看不到裡面。院子裡站著十幾個守衛,穿著和門口一樣的黑色短褐,腰裡掛著刀,背上揹著弩。他們站著不動,不說話,像十幾根釘在地上的木樁。正房在院子最裡面,兩層,青磚灰瓦,屋簷下掛著燈籠,燈籠是紅的,紙上寫著“鎮南”兩個字,墨跡很濃,筆畫很粗。

管家把他們領到正房門口,停下來。“侯爺在二樓東間。兩位請。”

陳驍走上樓梯。樓梯是木頭的,踩上去吱呀吱呀響,每一級都響,像有人在嘆氣。沈蘅跟在他後面,腳步很輕,但樓梯還是響。二樓走廊很暗,窗戶用黑布蒙著,不透光。牆上掛著幾幅字畫,看不清畫的是什麼,只能看到模糊的輪廓。走廊盡頭有一扇門,門開著,裡面透出昏黃的光。

陳驍走進去。

房間不大,但很精緻。地上鋪著地毯,厚厚的那種,踩上去沒有聲音。牆上掛著一幅山水畫,畫的是江南水鄉,小橋流水,烏篷船,楊柳岸。畫的兩邊掛著一副對聯,上聯寫“海內存知己”,下聯寫“天涯若比鄰”,字跡飄逸,是草書。窗前擺著一張書桌,桌上放著筆墨紙硯,筆架是玉的,硯臺是端硯,墨是徽墨,紙是宣紙。書桌旁邊有一把椅子,椅子上坐著一個人。

鎮南侯。

他比陳驍想象的要老。頭髮花白,不是全白,是花白,黑的和白的混在一起,像芝麻和鹽。臉上的皺紋不多,但很深,從鼻翼兩側一首延伸到嘴角,像兩道刀刻出來的溝。眼睛不大,但很亮,亮得像兩顆寒星,看人的時候像是在掂量你這塊骨頭有幾斤肉。嘴唇薄,抿著,嘴角微微往下撇,不是不高興,是習慣了。他穿著一件黑色的長袍,袍子的料子是上好的綢緞,在燈光下泛著暗沉的光。領口繡著金線,一圈一圈的,像漣漪。手上戴著一枚玉扳指,碧綠色的,在燈光下像一汪水。

他看到沈蘅,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溫和,溫和得像一個長輩在看晚輩。但陳驍知道,那不是長輩,那是仇人。沈蘅也知道。她的手指在袖子裡攥得更緊了,指節捏得發白,指甲陷進肉裡,疼,但她沒有松。

“沈姑娘,坐。”鎮南侯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沈蘅沒有坐。她站在那裡,看著鎮南侯。她的臉上沒有表情,但她的眼睛裡有東西——不是恐懼,不是憤怒,而是一種說不清的冷。那種冷不是冬天的冷,是深井裡的冷,是石頭底下的冷,是凍了很多年、永遠不會化的那種冷。

鎮南侯沒有勉強。他端起桌上的茶碗,喝了一口茶,放下,用袖口擦了擦嘴角。動作很慢,很從容,像是在自己家裡一樣。這裡本來就是他的家,至少現在是。他租下了整個莊子,住在這裡,吃在這裡,睡在這裡。他可以把這裡變成任何他想變成的樣子。

“賬冊呢?”他的聲音不高不低,帶著一種慣於發號施令的人特有的從容。

“不在我身上。”沈蘅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在哪?”

“在一個你找不到的地方。”

鎮南侯看著她,看了幾秒。然後他笑了。那笑容比剛才大了一些,露出了牙齒。牙齒很白,很整齊,不像一個老人該有的牙。

“沈姑娘,你比你祖父硬氣。”他靠在椅背上,雙手交叉放在胸前,“你祖父當年要是這麼硬氣,也不至於——”

“不至於什麼?”沈蘅打斷了他,“不至於被你害死?”

鎮南侯的笑容收了一些。他看著沈蘅,眼睛裡多了一種東西——不是憤怒,不是愧疚,而是一種“你不該這麼跟我說話”的不悅。

“沈姑娘,你祖父的死,是他自己選的。我給了他機會,他不接。他要是把賬冊交出來,什麼事都沒有。他不交,那就只能死。”

“賬冊上記的是你的罪,你當然想毀掉它。”

鎮南侯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輕輕敲著。一下,兩下,三下。節奏很慢,慢得像在思考什麼。陳驍認識這個動作,他自己也會這樣敲。緊張的時候,思考的時候,不知道該說什麼的時候。

“沈姑娘,你祖父是個好人。但他太倔了。倔到不知道轉彎,不知道低頭。在這個世上,不會轉彎的人,活不長。”鎮南侯的聲音低了一些,低到只有這間屋子裡的人能聽到,“我不是要他的命。我要的是賬冊。他給我賬冊,我保他平安。他不給,我保不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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