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人將》第76章 破廟(1)

作者:野拓·7小時前

白袍人跪在那尊缺了半個腦袋的佛像前,低著頭,一動不動。月光從廟門的破洞裡漏進來,照在他身上,把他的白袍染成了銀白色。他的頭髮披散著,遮住了臉,看不到表情。他的肩膀在微微發抖,不是冷的,是忍的。忍著不哭,忍著不說,忍著不回頭。他知道陳驍在門口。他從後門出來的時候就知道了。他走路的時候沒有回頭,但他聽到了腳步聲。不是陳驍的腳步聲,是他的心跳聲。太近了,近到他能感覺到那個人就在身後。

陳驍蹲在廟門口,沒有進去。他的手按在匕首上,但沒有拔出來。他看著白袍人的背影,看著那件在月光下泛著銀光的白袍,看著那頭披散的頭髮,看著那雙按在膝蓋上的手。手很瘦,骨節分明,中指上有一圈白色的痕跡——那是戒指留下的,戒指被他留在了狐狸雜貨的櫃檯上,但痕跡還在,像一道疤,永遠褪不掉。

“隊長,對不起。”白袍人的聲音很輕,輕得像風從破了的窗戶紙裡漏進來的聲音。但在這安靜的破廟裡,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

陳驍沒有說話。他站起來,走進廟裡,在白袍人旁邊蹲下來。他沒有看他,而是看著那尊缺了半個腦袋的佛像。佛像的臉只剩下半邊,一隻眼睛,半邊鼻子,半張嘴。嘴角微微上翹,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佛像是泥塑的,彩繪己經脫落了大半,露出裡面灰白色的泥土。裂縫從頭頂一首裂到底座,像一張蜘蛛網。

“你在部隊裡叫什麼名字?”陳驍的聲音不大,但很穩。

白袍人沉默了很久。他的肩膀不抖了,但手開始抖,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著,一下,兩下,三下。和陳驍一樣的節奏,和沈蘅一樣的節奏,和所有緊張的人一樣的節奏。

“你不會記得的。”他的聲音有些啞,“沒有人記得。”

“你說出來,我就記得。”

白袍人抬起頭,看著那尊佛像。月光照在他臉上,陳驍看到了他的側臉——高鼻樑,薄嘴唇,下巴上那顆痣在月光下很明顯。這張臉他不認識,但那個聲音他好像在哪裡聽過。不是完全陌生,是隔了一層什麼東西,像隔著水聽人說話,模模糊糊的,聽不真切。

“我叫周長風。”白袍人的聲音很平,平得像在唸一份履歷,“三營九連,炊事班。當了十二年兵,燒了十二年飯。沒有人記得我的名字。他們都叫我‘老周’。老周,今天吃什麼?老周,饅頭蒸好了嗎?老周,湯鹹了。十二年,沒有人問過我叫什麼名字。”

陳驍的手指在膝蓋上敲了一下。三營九連,炊事班。他想起來了。不是想起這個人,是想起那個連隊。三營九連的駐地在山腳下,離他們營區有三公里。他去過幾次,借器材,還東西,路過。食堂他去過,打飯的時候視窗後面站著一個矮胖的炊事兵,不是眼前這個人。他不記得周長風。周長風說得對,他不記得。

“你認識我?”

“不認識。但我知道你。你是全團的標兵,訓練尖子,立功最多的人。你的照片貼在光榮榜上,我每次打飯都經過。我看過你的照片,看過你的名字,看過你的事蹟。但我沒有跟你說過話。你從食堂視窗經過的時候,不會看裡面的人。”

陳驍沉默了。他不知道該怎麼回答。他確實不會看窗口裡面的人。打飯的時候,他把碗遞過去,接了飯,轉身走。他從來沒有注意過炊事兵的臉,沒有問過他們的名字,沒有想過他們也是兵,也有家,也有爹孃,也有夢。

“所以你就恨我?”陳驍的聲音很平,平得像在說一件和自己無關的事。

周長風搖了搖頭。“不是恨你。是恨我自己。恨我自己沒用,恨我自己當了十二年兵還是個炊事兵,恨我自己連名字都沒人記住。但我不能恨自己。恨自己太難受了。所以我就恨你。恨你比我強,恨你比我順,恨你得到了我想要的一切。”

“所以你出賣了我們?”

周長風的肩膀又開始抖了。他的手握成拳頭,指甲陷進掌心裡。

“我沒有想殺你們。我只是想把情報給鎮南侯,讓他截住你們,讓你們任務失敗。我以為只是任務失敗,你們會被處分,會被降職,會被調離。我沒有想到會爆炸。我不知道他會殺人。”

“你不知道?”

“不知道。”周長風的聲音忽然高了一些,不是喊,是一種壓抑了很久終於釋放出來的激動,“我要是知道會死人,我不會做。我只是一個炊事兵,我沒有殺過人。我不知道鎮南侯會安排爆炸。我以為他只是想搶你們的裝備,或者把你們抓起來。我不知道他會殺人。”

陳驍看著他。他的眼睛裡有淚,沒有流下來,在眼眶裡轉。他不是在撒謊。他的眼神不對。撒謊的人眼睛會躲,會閃,會往別處看。他的眼睛沒有躲,一首看著那尊佛像,看著那半邊臉、一隻眼、半張嘴。他在看佛,佛在看他。佛不說話,他說話。

“你見過沈延嗎?”陳驍問。

“見過。在青州府。他來找我,說鎮南侯要見我。我去了,他說只要把你們的情報給他,他就給我銀子,給我官。我不要銀子,也不要官。我只要一個機會,一個能讓我不再被人看不起的機會。”

“你覺得當了官就不會被人看不起?”

周長風苦笑了一下。那笑容裡有種說不清的東西——不是自嘲,不是無奈,而是一種“我早就知道答案”的空洞。

“不會。但當官比當炊事兵強。至少有人會叫我‘周大人’,不是‘老周’。”

陳驍站起來,走到廟門口,看著外面的荒地。荒地上長滿了野草,草己經枯黃了,被風吹得東倒西歪。墳頭散落在草叢裡,有的有碑,有的沒碑,有的塌了半邊。月光照在上面,把那些墓碑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像一個個躺在地上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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