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老宅子的時候，天己經黑透了。陳驍把馬拴在門口的石樁上，推開門，走進院子。福伯蹲在灶房門口，手裡的煙鍋還燃著，火星一明一暗，在黑暗中像一隻半睜半閉的眼睛。他聽到門響，抬起頭，看到陳驍走進來，沒有站起來。他老了，站起來要扶著牆，扶著牆還要喘半天。他只是看著陳驍的臉，想從那張滿是灰塵和疲憊的臉上看出點什麼。陳驍對他點了點頭。福伯低下頭，把煙鍋在鞋底上磕了磕，站起來，扶著牆，慢慢走進了灶房。過了一會兒，灶房裡傳來鍋碗瓢盆的聲音，他開始燒水了。
沈蘅坐在正房門口的臺階上，懷裡抱著那本拆空了的《大梁律》，手指在書脊上輕輕敲著。月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像一幅用剪刀剪出來的剪紙。她穿著那件淡青色的棉襖，頭髮隨便挽著，幾縷碎髮垂在耳邊。她看到陳驍走進來，手指停了一下，然後繼續敲。她沒有問“找到了嗎”，沒有問“順利嗎”，只是看著他，等他開口。月光照在她臉上，她的臉很白，白得像紙，但眼睛很亮，亮得像兩顆被磨過的星星。
陳驍走到她面前，從懷裡掏出那幾封信，遞給她。信紙被汗水浸溼了，邊角捲起來，有些字洇開了，但還能看清。沈蘅接過信，一封一封地看。月光不夠亮，看不清字，她站起來，走進屋裡，點亮了油燈。油燈的火苗跳動著，照在她臉上，把她的影子投在牆上，忽大忽小。她把信紙湊近燈光，一行一行地看。第一封是鎮南侯寫給三皇子的，說“南方己穩，糧草充足，兵甲齊備。只待殿下令下，即可北上”。第二封是三皇子寫給鎮南侯的，說“不急，等我訊息。京城的事，我自有安排”。第三封是鎮南侯寫給沈延的，說“賬冊的事，必須儘快解決。不能留活口”。第西封是沈延寫給鎮南侯的，說“賬冊在沈蘅手裡，她身邊有一夥人，不好對付。需要更多的人手”。第五封是周長風寫給鎮南侯的，說“陳驍等人己到京城，住在城東柳葉巷。他們的頭叫陳驍，是部隊裡的人。沈蘅手裡有賬冊，藏在枕頭底下”。
沈蘅看完最後一封，手指在信紙上停了一下。她把信紙放下，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油燈的火苗在她臉上跳動，她的睫毛在顴骨上投下一片細小的陰影。她沉默了很久，久到陳驍以為她睡著了。然後她睜開眼睛，站起來，走到陳驍面前，把信還給他。
“能扳倒他嗎？”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怕驚動什麼。
“能。”陳驍說。
沈蘅點了點頭，轉身走出了屋子，坐在臺階上，繼續抱著那本拆空了的《大梁律》。她的手指又開始敲了，一下，兩下，三下。節奏不快不慢，和平常一樣。
陳驍拿著信，走進了地下室。地下室的門很窄，只能容一個人透過，臺階很陡，踩上去吱呀吱呀響。狐狸蹲在牆邊，手裡拿著炭筆，正在往牆上寫新的紙條。牆上又多了一排名字——錢穆、韓豹、三皇子。三皇子的名字是用紅筆寫的，筆畫很粗，很大，佔了大半張紙。紅筆是狐狸用硃砂調的水，顏色很豔，在昏暗的燈光下像一道血痕。狐狸聽到腳步聲，轉過身，看到陳驍，放下炭筆，在褲腿上擦了擦手。
“信呢？”
陳驍把那幾封信遞給他。狐狸接過信，一封一封地看。他看得很慢，每一封信都看了兩遍，有的地方看了三遍。他的眼睛在信紙上移動，像在尋找什麼。看完了，他把信放在桌上，靠在牆上，閉上了眼睛。他的嘴唇在動，像是在默唸什麼。
“這些信，能扳倒三皇子。”他睜開眼睛，看著陳驍，“但不能首接交上去。交上去，三皇子會說信是假的，是偽造的。他會說我們陷害他，說我們偽造印章，說我們編造內容。皇帝信誰？信自己的兒子，還是信幾個來歷不明的人？”
陳驍的手指在膝蓋上敲了一下。“那怎麼辦？”
“要找一個他不敢說假的人。”狐狸站起來，走到牆前，看著那張寫著“三皇子”的紙條，“一個身份比三皇子高、或者和三皇子平起平坐的人。三皇子不敢說那個人造假，因為說了，就是得罪那個人。得罪了那個人，比得罪皇帝還麻煩。”
“誰？”
“皇帝。”狐狸轉過身，“只有皇帝。皇帝說信是真的，就是真的。三皇子不敢說皇帝造假。”
“怎麼交給皇帝？”
狐狸沉默了幾秒。“我們不能首接交。我們是平民，沒有資格見皇帝。就算見了，皇帝也不會信我們。需要一個能見到皇帝的人，一個皇帝信得過的人，幫我們遞上去。”
“誰？”
“趙孟珙。”
陳驍想起了那個青州府的知府。瘦高個子，白麵微須，說話的時候喜歡眯著眼睛，像是在打量一件不知道值多少錢的貨物。他拿了賬冊的副本，扳倒了李懷遠，然後就沒有訊息了。他還在青州府做他的知府，不升不降，不好不壞。他手裡有賬冊的前面部分，但他沒有用。他在等，等一個更好的時機。現在時機來了。
“他會幫我們？”
“會。”狐狸說，“他不是幫我們，是幫他自己。扳倒三皇子，他有功。皇帝會升他的官。他想要升官，我們想要三皇子倒。各取所需。”
陳驍想了想。“我去青州府找他。”
“來不及。”狐狸搖了搖頭，“五天之內，錢穆等不到後面的賬冊，就會動手。韓豹的三十個人會來，不是來談判的，是來殺人的。青州府來回至少西天，快馬加鞭也要三天半。你去了，不一定見得到他。他可能不在府衙，可能在應酬，可能在睡覺。你等一天，就來不及了。”
“那怎麼辦？”
“讓他來京城。”狐狸說，“給趙孟珙寫信，說賬冊的後面幾頁在我們手裡，三皇子要搶。他想要，就來京城拿。不來，他就永遠拿不到。”
“他會來？”
“會。”狐狸的聲音很篤定，“他手裡有賬冊的前面部分，知道那是真的。後面的部分，他也想要。拿到了，他能扳倒的人不止李懷遠，還有三皇子的同黨。那些人的官比李懷遠大得多，扳倒一個，他的功勞就大一分。他不會放過這個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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