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皇子離開後的第三天,京城的城門又開了。不是為誰開的,是一首開著,只是守門計程車兵換了一茬。新來計程車兵不知道之前發生了什麼,不知道鎮南侯,不知道賬冊,不知道三皇子。他們只是站在那裡,盤查進出的行人,收稅,放行。日子和以前一樣。
陳驍站在天井裡,看著那棵石榴樹。樹上發了新芽,嫩綠的,小小的,像一顆顆綠色的米粒。他又數了一遍,比昨天多了三顆。春天來了,不管你想不想,不管你是贏了還是輸了,不管你是活著還是死了,春天都會來。
“隊長。”狐狸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陳驍轉過身。狐狸站在地下室門口,手裡拿著那本賬冊的抄本,臉上還有墨跡。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兩顆被磨過的星星,但底下有東西——不是疲憊,是釋然。那種壓在心裡很久的東西終於被搬走了之後的空落落。
“趙孟珙派人來了。”狐狸走到他面前,“說皇帝看了那些信,很生氣。三皇子被貶為庶人,永世不得進京。鎮南侯的爵位被削了,家產抄沒,部下遣散。南方由朝廷首接管轄。”
陳驍點了點頭。這些他都知道,白無塵昨天就說過了。但他還是讓狐狸再說一遍,不是為了聽訊息,是為了確認。確認這一切是真的,不是夢。
“錢穆呢?”他問。
“被貶了。發配到嶺南,永不錄用。韓豹被調到了北疆,守邊關。”狐狸頓了一下,“趙孟珙升了官。現在是刑部侍郎,三品。”
陳驍的手指在膝蓋上敲了一下。刑部侍郎,三品。從青州府知府到刑部侍郎,跳了三級。趙孟珙用一本賬冊換了三個臺階,值了。
“他還說了什麼?”
“他說,賬冊的事,到此為止。不要再提了。提了,對誰都沒好處。”
陳驍沒有說話。他走到石榴樹下,蹲下來,看著地上的螞蟻。螞蟻在爬,一隻跟著一隻,排成一條黑線。他看了很久,然後站起來,走進灶房,推開地下室的門。
地下室很暗,油燈滅了,沒有點。一股黴味和尿臊味從裡面湧出來,嗆得人睜不開眼。陳驍站在樓梯上,等眼睛適應了黑暗。牆角有一個人,靠著牆,坐在地上。頭髮全白了,亂糟糟的,像一堆枯草。臉瘦得只剩下骨頭,顴骨高高地突出來,眼窩深深地陷下去。衣服破了好幾處,露出來的皮膚上全是汙垢。他閉著眼睛,呼吸很輕,輕到像沒有。
鎮南侯還活著。
陳驍蹲在他面前,看著他。他沒有動,沒有睜眼。陳驍伸出手,探了探他的鼻息。有氣,很弱,但還有。
“你餓了嗎?”陳驍問。
鎮南侯沒有說話。他的嘴唇乾裂,血從裂縫裡滲出來,結成黑紅色的痂。
陳驍站起來,走出地下室,從灶房裡端了一碗粥,又走下去。粥是涼的,福伯早上熬的,剩了一碗。他把粥碗放在鎮南侯面前,然後蹲在旁邊,等著。
鎮南侯睜開眼睛,看著那碗粥。粥是小米粥,稠稠的,金黃色的,裡面加了紅薯和紅棗。他看了很久,然後伸出手,端起碗,喝了一口。粥是涼的,但他喝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地咽。喝完了,他把碗放下,靠在牆上,閉上了眼睛。
“三皇子走了。”陳驍說。
鎮南侯沒有說話。
“你的信,皇帝看過了。你的爵位被削了,家產被抄了,部下被遣散了。南方歸朝廷管了。”
鎮南侯的手指動了一下。很短,短到普通人根本看不到。但陳驍看到了。
“你不想說點什麼?”
鎮南侯睜開眼睛,看著陳驍。他的眼睛裡沒有恐懼,沒有憤怒,只有一種說不清的空洞。那種空洞不是天生的,是被抽空之後留下的。
“殺了我吧。”他的聲音沙啞,沙啞得像砂紙磨鐵。
“不殺。”陳驍站起來,“活著。活著比死了難受。”
他轉過身,走上樓梯,推開門,出去了。身後,鎮南侯的聲音從黑暗中傳來,很輕,輕到幾乎聽不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