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比你狠。”
陳驍沒有停。
院子裡,沈蘅坐在石榴樹下,手裡拿著那本拆空了的《大梁律》,手指在書脊上輕輕敲著。陽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像一幅剪紙。她看到陳驍出來,手指停了一下。
“他還活著?”她問。
“活著。”
沈蘅低下頭,看著手裡的書。手指又開始敲了,一下,兩下,三下。節奏很慢,慢得像在數自己的心跳。
“你打算怎麼辦?”她問。
“不知道。”陳驍在她旁邊坐下來,“放了他,他會死。不放,他就這麼活著。活著比死了難受。”
沈蘅沉默了很久。她看著那棵石榴樹,看著那些新發的嫩芽,看著陽光在樹葉上跳躍。
“我祖父說,人活著,不是因為有希望,是因為還有沒做完的事。”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風從樹枝間穿過的聲音,“他做了什麼事?他害死了我祖父,害死了我母親,害死了沈家幾十口人。他做完了。他沒有沒做完的事了。所以他活著,比死了難受。”
陳驍看著她。“你恨他?”
沈蘅想了想。“不恨了。恨一個人太累了。我不想再累了。”
陳驍沒有說話。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很涼,但沒有抖。
兩個人坐在石榴樹下,看著陽光從東邊爬到西邊,看著影子從長變短,從短變長。福伯從灶房裡端出晚飯,放在石桌上,轉身走了。粥是熱的,菜是熱的,饅頭是剛蒸的。他們吃完了,把碗收好,走進灶房,放在水盆裡。
夜裡,陳驍一個人站在天井裡,看著天上的星星。星星很多,密密麻麻的,像一把碎鑽撒在黑布上。他想起了草原上的星星,想起了塞外的風,想起了平陽縣的書肆,想起了沈蘅第一次給他端粥時的樣子。那時候她穿著一件粗布衣裳,頭髮隨便挽著,臉上有灰。她端著一碗熱粥,說“你命真大”。那時候他不知道,自己的命會和她連在一起。
“隊長。”老貓的聲音從屋頂上傳來。
陳驍抬起頭。“怎麼了?”
“巷口有一個人。站著,不動。”
陳驍走到院門口,從門縫裡往外看。巷口站著一個人,穿著灰色的長袍,頭髮花白,手裡拄著一根柺杖。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他站在那裡,看著巷子的方向,一動不動。
福伯。
陳驍開啟門,走出去。福伯看到他,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但很真。
“後生,我睡不著。”
陳驍走到他面前。“怎麼了?”
“沒什麼。就是想出來走走。”福伯拄著柺杖,慢慢走到院門口,在門檻上坐下來。他從懷裡掏出煙鍋,裝了一鍋煙絲,點著,吸了一口。煙霧在月光下灰白色的,在風中散開。“後生,你說,老爺在天上能看到嗎?”
“能看到。”
“能看到就好。”福伯又吸了一口煙,眯著眼睛,看著天上的月亮,“能看到,他就知道,小姐替他報仇了。”
陳驍蹲在他旁邊,沒有說話。兩個人坐在門檻上,一個抽菸,一個看著天上的星星。風吹過來,帶著春天的暖意,不冷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