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的那天,天還沒亮。福伯在灶房裡生火做飯,鍋裡的水咕嘟咕嘟地響,白茫茫的蒸汽從鍋蓋的縫隙裡冒出來,模糊了他的臉。他把小米倒進鍋裡,用勺子攪了攪,蓋上鍋蓋,蹲在灶膛前添柴。火光照在他臉上,紅彤彤的,皺紋像刀刻的一樣深。他沒有說話,也沒有回頭看。他知道他們要走了,從陳驍說“該走了”的那天起,他就知道了。他沒有問去哪,沒有問什麼時候回來,沒有問還回不回來。他只是每天早起做飯,做得比平時多,比平時好。饅頭蒸得比平時大,粥熬得比平時稠,菜切得比平時細。他把能做的都做了,像是在用這些事告訴他們:你們走吧,別擔心我。
沈蘅坐在正房門口的臺階上,懷裡抱著那本拆空了的《大梁律》,手指在書脊上輕輕敲著。她沒有睡,一夜沒睡。她把那本賬冊從頭到尾又看了一遍。沈硯的字,一筆一劃,端端正正。她看了很久,看得眼睛酸了,看得手指僵了,看得眼淚流下來又幹了。她把賬冊用油紙包好,塞進包袱裡,又把那本拆空了的《大梁律》抱在懷裡。書皮還在,字還在,沈硯寫的批註還在。她捨不得丟。這本書陪了她三年,從京城到平陽縣,從平陽縣到青州府,從青州府又回到京城。書脊空了,賬冊不在了,但它還是她祖父留給她的那本書。
陳驍站在天井裡,檢查行李。包袱不多,幾件換洗的衣服,幾塊乾糧,一壺水,幾把刀,幾塊火藥餅。他把匕首從腰後抽出來,看了看刀刃,又插回去。刀刃很亮,能照出人影。他把包袱紮緊,提了提,不重。老貓蹲在屋頂上,端著弩,盯著巷口的方向。他不用看也知道巷口沒人,三皇子走了,錢穆走了,韓豹走了,京兆府的人不來了,連那個賣包子的老漢都換了路線,不再從巷口經過了。但他還是蹲在那裡,端著弩,盯著。習慣了,改不了。他的手指扣在扳機上,不敢用力,怕走火。他的眼睛不敢眨,怕眨一下就會錯過什麼。他的腿麻了,換了一條腿,又麻了,再換。他不肯下來。
蠻子把刀插在腰後,又拔出來,看了看刀刃,又插回去。刀刃上有一個缺口,是上次在巷口打架時磕的,他磨了好幾天,缺口磨平了,但刀身短了一截。他在手裡掂了掂,輕重還好。他用布條在刀柄上又纏了一層,纏得很緊,布條勒得手指發白。他的手指粗,握不住細的東西,纏粗了好握。
老黑把火藥餅裝進木箱,用麻繩捆好,提了提,很重,但他沒有放下。他把木箱抱在懷裡,像抱著一個孩子。這些火藥餅是他一塊一塊配出來的,硝石、硫磺、木炭,按他的配方稱好,加水,攪拌,壓模,晾乾。每一塊的大小都一樣,重量都一樣。他捨不得丟,也不敢丟。這是他們唯一的武器。
白無塵牽了馬,在院子裡等著。馬是灰色的,腿很長,跑得快。他給馬刷了毛,餵了料,檢查了蹄鐵。蹄鐵磨薄了,他用錘子敲了敲,緊了緊。他蹲下來,看了看馬的肚子,不鼓,餵了半袋料。他拍了拍馬脖子,馬打了個響鼻,蹭了蹭他的手。
馬鳴蹲在石桌旁邊,手裡拿著那把小弩,在擦弦。擦了一遍又一遍,弦都快擦斷了。他的手指細,但很有力,能把弦拉滿。他在草原上練過騎射,馬三爺教的。馬三爺說,弓是男人的命,弩是男人的膽。他把弦擦好了,拉了拉,很緊,彈回去的聲音很脆。
狐狸從地下室裡走上來,手裡拿著那本賬冊的抄本。他把牆上那些紙條一張一張地揭下來,疊好,塞進包袱裡。紙條很多,疊了厚厚一沓。他捨不得丟,那些紙條是他幾個月的心血,每一條都是一根線,線連著線,織成一張網。網很大,但網眼己經收緊了。他把包袱繫好,背在背上,拍了拍。
福伯端著粥走出來,放在石桌上。粥是小米粥,稠稠的,金黃色的,裡面加了紅薯和紅棗,甜絲絲的。他把碗擺好,一人一碗,不多不少。他蹲在灶房門口,抽著煙鍋,看著他們喝粥。他抽得很慢,一口煙含在嘴裡很久才吐出來,像是在品味什麼了不得的味道。煙抽完了,他把煙鍋在鞋底上磕了磕,站起來,走進灶房,端了一碗粥,放在石桌的空位上。那是他的位置,但他沒有坐。他站在旁邊,看著那碗粥,看著粥的熱氣在晨光中升起來,散了。
“福伯,你不吃?”沈蘅叫他。
福伯搖了搖頭。“不餓。”
沈蘅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她端起碗,喝了一口粥,粥是甜的,但她嚥下去的時候喉嚨發緊。她放下碗,站起來,走到福伯面前,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福伯的手很粗糙,骨節粗大,掌心裡全是繭。沈蘅的手很小,很涼,像一塊沒有溫度的玉。
“福伯,你跟我們一起走。”
福伯搖了搖頭。“我不去了。我老了,走不動了。去了也是累贅。”
“你不是累贅。”
“我是。”福伯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在說一件和自己無關的事,“我留下來,看宅子。你們回來,有地方住。”
沈蘅看著他,眼眶紅了。她的嘴唇在發抖,想說什麼,但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發不出聲音。她的手指攥著福伯的手,攥得很緊,指甲陷進他的皮膚裡。
“小姐,去吧。”福伯鬆開她的手,轉過身,走進了灶房。門簾在他身後落下來,晃了幾下,安靜了。
沈蘅站在灶房門口,看著那扇還在晃動的門簾,站了很久。風吹過來,門簾又晃了幾下。灶房裡傳來鍋碗瓢盆的聲音,福伯在洗碗。他沒有回頭。
沈蘅轉過身,走到石桌邊,端起碗,把粥喝完了。粥己經涼了,但她喝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地咽。喝完了,她把碗放在桌上,拿起包袱,走到院門口,停下來,回過頭,看著那棵石榴樹。樹上發了新芽,嫩綠的,小小的,像一顆顆綠色的米粒。陽光照在上面,閃著光。她看了很久,然後轉過身,走了出去。
陳驍跟在後面,老貓跟在後面,蠻子跟在後面,老黑跟在後面,白無塵跟在後面,馬鳴跟在後面,狐狸跟在後面。七個人,七匹馬,走在巷子裡。巷子很安靜,陽光照在青石板路上,亮得晃眼。牆根下有一堆破竹筐,竹筐旁邊那隻死老鼠還在,肚子朝天,腿僵了,風乾了,變成了一張皮。沒有人收,沒有人埋。它就在那裡,從冬天躺到春天。
出了巷口,上了主街。街上的人多了,賣包子的老漢推著獨輪車經過,車上摞著幾籠熱氣騰騰的包子,籠屜的蓋子被蒸汽頂得一跳一跳的。狗在叫,孩子在哭,婦女在罵街。一切如常,好像什麼都沒有發生。沒有人知道他們是誰,沒有人知道他們做了什麼,沒有人知道他們要去哪。他們從這些人中間穿過,像水從石頭中間流過,不留痕跡。
出了城門,上了官道。官道很寬,很平,兩邊的莊稼己經返青了,綠油油的,一眼望不到邊。風吹過來,帶著泥土和青草的氣味,暖洋洋的。陳驍勒住馬,回過頭,看著京城的城牆。城牆很高,很大,在晨光中像一條灰色的巨龍臥在大地上。城牆上有人在走動,守城計程車兵換了一茬,不認識他。他看了幾秒,然後轉回頭,策馬向前。
“隊長,”蠻子趕上來,和他並排,“我們去哪?”
“南邊。”
“南邊哪?”
“柳河鎮。”
蠻子愣了一下。“柳河鎮?那不是——”
”。方地的在禾小。嗯“
。面前最在走,前向馬策他。淚流有沒但,了紅眶眼的他。說沒都麼什但,麼什說想,了的他。白發得指手,繩韁了握他。了話說不子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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