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人將》第90章 故人(1)

作者:野拓·4小時前

柳河鎮在青州府和京城之間,快馬一天半。他們走了一天一夜,在第二天傍晚的時候到了鎮子外面。夕陽把天邊的雲彩染成了暗紅色,像一片凝固的血。鎮子不大,幾十戶人家,一條主街,街兩邊的鋪子己經關門了,門板上了鎖,只有一家客棧還亮著燈。客棧門口掛著一塊木牌,上面寫著“柳河客棧”西個字,字跡潦草,像是隨便寫的。木牌在風中搖搖晃晃,吱呀吱呀響。

陳驍勒住馬,在鎮口停下來。他沒有進鎮子,而是拐進了鎮子旁邊的一條小路。路很窄,兩邊是莊稼地,地裡種著麥子,麥苗己經返青了,綠油油的,在暮色中像一片深綠色的海。小路的盡頭是一個小院子,土牆,茅頂,院門虛掩著。院子裡有一棵棗樹,樹幹很粗,樹冠很大,遮住了半個院子。棗樹還沒有發芽,光禿禿的枝條在暮色中像一雙雙伸向天空的手。

蠻子從馬上跳下來,推開院門,走了進去。院子裡很安靜,灶房的煙囪在冒煙,灰白色的煙在暮色中散開,像一朵朵灰色的雲。灶房的門開著,灶膛裡的火光照出來,在地上畫出一個橘紅色的方塊。一個姑娘蹲在灶膛前,往裡面添柴。她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衫子,腰間繫著一條圍裙,圍裙上沾著麵粉。頭髮扎著一條粗辮子,辮子垂在背後,辮梢用紅繩扎著。

“小禾。”蠻子站在灶房門口,聲音有些啞。

姑娘的手停了一下。她轉過身,看到蠻子,愣了一下。然後她站起來,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臉。他的手很粗糙,她的手指很細,在他的顴骨上輕輕滑過。

“你瘦了。”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怕驚動什麼。

蠻子沒有說話。他伸出手,抱住了她。他的手臂很粗,把她整個人箍在懷裡。她的臉埋在他的胸口,肩膀在發抖。她沒有哭,只是抖。抖了很久。

陳驍站在院門口,沒有進去。老貓蹲在院牆上,端著弩,盯著鎮子的方向。老黑把馬拴在棗樹上,開始卸行李。白無塵檢查院牆,馬鳴在院子裡轉了一圈,狐狸站在棗樹下,看著那棵光禿禿的樹。沒有人說話。

小禾從蠻子懷裡抬起頭,擦了擦眼睛。她看到陳驍,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但很真。

“陳大哥,你們還沒吃飯吧?我去做。”

她轉身走進灶房,開始忙活。鍋裡的水燒開了,她把麵條下進去,用筷子攪了攪。灶膛裡的火很旺,火光照在她臉上,紅彤彤的。她從櫃子裡拿出幾個雞蛋,在碗沿上磕開,蛋清和蛋黃滑進碗裡,她用筷子打散。鍋裡的麵條翻滾著,她把雞蛋倒進去,用筷子攪了攪,撒了一把蔥花。香味從灶房裡飄出來,混著柴火的煙氣,在院子裡瀰漫開來。

麵條端上桌的時候,天己經黑了。小禾把碗擺好,一人一碗,碗裡是麵條、雞蛋、蔥花,還有幾片臘肉。臘肉是她自己醃的,切成薄片,肥的透亮,瘦的紫紅。她坐在蠻子旁邊,看著他吃。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像是在品味什麼了不得的味道。他吃了兩碗,還要添,小禾接過碗,又給他盛了一碗。

“小禾,這裡最近有什麼事嗎?”陳驍放下碗,問她。

小禾想了想。“前幾天,鎮上來了幾個人。騎著馬,穿著黑色的衣服,腰裡掛著刀。他們在鎮上轉了一圈,問有沒有陌生人來過。沒有人說。他們走了,又來了。來了三次,最後一次沒有走,住在鎮東頭的一間空房子裡。”

“幾個人?”

“三個。一個高個子,兩個矮個子。高個子的臉上有疤,從額頭劃到下巴。矮個子的頭髮很少,頭頂禿了一塊。”

陳驍的手指在膝蓋上敲了一下。他認識這兩個人——在京城巷口盯梢的那兩個,沈延的人。沈延死了,他們沒死。他們還在,還在找人。找誰?找賬冊?找沈蘅?找他們?

“他們有沒有來過這裡?”

小禾搖了搖頭。“沒有。但他們去鎮子外面的山溝裡看過。去了兩次,每次待半天。出來的時候,臉色不好看。”

山溝裡的工坊。他們去過了,發現了什麼?發現了密室被翻過,發現了信不見了,發現了灶臺的鐵鍋被人挪過。他們知道有人進去過,知道里面的東西被拿走了。他們不知道是誰拿的,但他們在找。

“他們還在嗎?”

“在。昨天我還看到他們在鎮上買東西。”

陳驍站起來,走到院門口,看著鎮子的方向。鎮子很安靜,只有幾間屋子還亮著燈,在黑暗中像幾顆散落的星星。他看了很久,然後轉過身,回到院子裡。

“老貓,今晚你去鎮東頭看看。不要驚動他們,遠遠地看。看看他們在做什麼,看看他們有沒有同夥。”

老貓點了點頭,端著弩,翻牆出去了。

其他人開始收拾。蠻子幫小禾洗碗,老黑把行李搬進屋裡,白無塵和馬鳴檢查門窗,狐狸在屋裡點了一盞油燈,把賬冊的抄本攤在桌上。沈蘅坐在棗樹下,抱著那本拆空了的《大梁律》,手指在書脊上輕輕敲著。月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像一幅剪紙。

陳驍走到她面前,蹲下來。“你怕不怕?”

沈蘅搖了搖頭。“不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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