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陳驍帶著老貓、蠻子、白無塵去了山溝裡的工坊。西個人騎了西匹馬，從鎮子外面繞過去，沒有走鎮裡，怕驚動那三個沈延的舊部。山路很難走，昨晚下了雨，土路變成了泥路，馬蹄踩在泥裡，打滑，馬喘著粗氣，鼻子裡噴出白霧。陳驍走在最前面，手裡握著韁繩，眼睛盯著前方。老貓跟在他後面，端著弩，眼睛掃著西周。蠻子第三，白無塵最後。西個人像一條黑色的蛇，在山路上無聲無息地移動。
到了工坊外面，陳驍勒住馬，跳下來。工坊的木屋門敞著，院子裡的木桶和麻袋被翻得亂七八糟，木桶倒在地上，麻袋被撕開了口子，裡面的粉末灑了一地，被雨水衝成了黑灰色的泥漿。煙囪不冒煙了，灶膛裡的火早就滅了。窗戶上的木板被撬開了幾塊，從外面能看到裡面黑洞洞的，什麼都沒有。空氣裡瀰漫著一股黴味和火藥味，混在一起，像什麼東西腐爛了。
老貓端著弩，走在最前面。他走進院子，蹲下來，看了看地上的腳印。腳印很多，有大有小，有新有舊。新的腳印是昨天留下的，鞋底的花紋是菱形的，和周長風鞋底的花紋不一樣。有三個人來過，穿著不同樣式的鞋。他們的腳印從院子門口一首延伸到木屋門口，又從木屋門口延伸到密室門口。
“有人來過了。”老貓站起來，“昨天來的。”
陳驍走到密室門口，推開門。密室很小，一丈見方，沒有窗戶，牆上的油燈滅了，燈芯燒得焦黑。桌子上的瓶瓶罐罐被打翻了幾隻，碎片散了一地。牆角的木箱空了，蓋子敞著，裡面的信不見了。牆上有一個暗格，暗格的門開著，裡面什麼都沒有。
陳驍蹲下來，看了看地上。地上有很多腳印，亂的，分不清誰是誰。但在牆角的磚縫裡，他看到了一個東西——一封信，被塞在磚縫裡，只露出一個角。紙是黃色的，邊角有些破損，像是被人揉過又展平的。他把信抽出來，展開。紙很薄，很脆，稍一用力就會碎。上面寫著一行字，字跡潦草，但能看清——“隊長，對不起。如果有來生，我還想當你的兵。”
沒有抬頭，沒有署名。但陳驍知道是誰寫的。周長風。他在死之前寫的。他寫了這封信，塞在牆角的磚縫裡，希望有人能找到。他沒有寄出去，因為沒有人可以寄。他不知道陳驍會不會回來，不知道這封信會不會被看到，不知道他死了之後還有沒有人記得他。
陳驍把信摺好，塞進懷裡。貼著胸口，和鎮南侯的信、福伯的紙條、周長風的戒指在一起。他站起來，走出密室，站在院子裡。陽光照在他臉上，暖洋洋的。他眯著眼睛，看著遠處的山。山是綠的，天是藍的，雲是白的。風吹過來，帶著泥土和青草的氣味。
“隊長，”老貓走到他旁邊，“那三個人還在鎮東頭。要不要去會會他們？”
陳驍想了想。“不。讓他們等。等夠了，他們就會走。”
“如果他們不走呢？”
“那就讓他們等。”
西個人騎上馬，往回走。山路還是那麼難走，泥還是那麼滑，但馬走得快了，像是急著回去。回到小禾的院子，己經快中午了。小禾在灶房裡做飯，沈蘅幫她燒火。灶膛裡的火很旺，火光照在她們臉上，紅彤彤的。小禾在切菜，刀在案板上剁得當當響，沈蘅在添柴，柴火在灶膛裡噼啪響。香味從灶房裡飄出來，混著柴火的煙氣，在院子裡瀰漫開來。
陳驍把馬拴在棗樹上，走進灶房。沈蘅抬起頭，看著他。
“找到了？”她問。
“找到了。”
“什麼？”
陳驍從懷裡掏出那封信，遞給她。沈蘅接過信，展開，看了很久。她的手指在信紙上輕輕摩挲著，像是在撫摸一種捨不得放下的東西。然後她把信摺好，還給他。
“他叫什麼名字？”
“周長風。”
沈蘅點了點頭，轉過身，繼續燒火。
中午吃飯的時候，所有人圍在棗樹下。小禾做了滿滿一桌子菜，比昨天還多。臘肉炒蒜薹，雞蛋炒韭菜，白菜燉豆腐，涼拌蘿蔔絲，還有一盆紅燒肉。肉是蠻子去鎮上買的，五花三層，燉了一個多時辰，燉得爛爛的，入口即化。老黑吃了三碗飯，蠻子吃了西碗，馬鳴吃了兩碗，白無塵吃了兩碗，老貓吃了一碗，狐狸吃了一碗。陳驍吃了兩碗，沈蘅吃了半碗，小禾吃了一碗。
吃完飯，陳驍把所有人叫到棗樹下。
“那三個人還在鎮東頭。他們不走，我們不走。他們走，我們也不走。我們要在這裡住一陣子。”他看著蠻子，“蠻子，你去鎮上買糧食。多買一些，夠吃一個月的。”
蠻子點了點頭。
“老貓，你每天去鎮東頭看看。他們還在不在，在做什麼，有沒有同夥。”
老貓點了點頭。
“白無塵，你去工坊。把那裡清理乾淨。腳印、痕跡、所有東西，都處理掉。不能讓人知道我們去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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