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延倉庫裡的銀子被搬到了新住處的正房,三箱,一箱五百兩,碼在牆角,摞得整整齊齊。銀錠是官鑄的,底部刻著“青州府庫”西個字,字跡清晰,筆畫有力。陳驍拿起一錠,在手裡掂了掂,很沉,冰涼的,硌手。他把銀錠放回去,蓋上箱子,坐在箱子上,看著窗外那棵槐樹。
狐狸蹲在桌前,把那些信一封一封地攤開,按時間順序排列。最早的是沈延寫給鎮南侯的,說賬冊在沈蘅手裡;最晚的是鎮南侯寫給沈延的,說劉黑子己被抓,需要更多人。一共十二封信,每一封都有印章,每一封都有日期。狐狸把它們按順序疊好,用紙包起來,塞進包袱裡。
“這些信,能交給趙孟珙嗎?”陳驍問。
狐狸轉過身,看著他。“不能全交。交一部分,留一部分。全交了,他功勞太大,會升得太高。太高了,我們夠不著。留一部分,他就不敢翻臉。”
“交哪幾封?”
狐狸從那一沓信裡抽出三封。第一封是沈延說賬冊在沈蘅手裡的,第二封是鎮南侯說不惜代價拿到賬冊的,第三封是鎮南侯說己派劉黑子進京的。“這三封就夠了。能證明鎮南侯和沈延勾結,能證明賬冊是真的,能證明劉黑子是鎮南侯的人。其他的留著,以後用。”
陳驍接過那三封信,摺好,塞進懷裡。“怎麼給他?”
“讓白無塵送去京城。他認識趙孟珙的府邸。快馬,三天來回。”
陳驍點了點頭,站起來,走到門口,叫了白無塵。白無塵從灶房裡出來,手裡還拿著半個饅頭,嘴裡嚼著。他把饅頭嚥下去,用袖子擦了擦嘴。
“你跑一趟京城,把這三封信交給趙孟珙。”陳驍把信遞給他,“告訴他,這是我們在青州府找到的。鎮南侯的事還沒完,讓他繼續查。他查得越深,功勞越大。”
白無塵接過信,塞進懷裡,拍了拍。“三天。”
他轉過身,牽了馬,翻身上去,出了巷子。
接下來的三天,所有人都在等。老貓每天在屋頂上蹲著,端著弩,盯著巷口。蠻子每天在院子裡劈柴,柴堆得像小山一樣高。老黑每天檢查火藥餅,把受潮的挑出來,重新烘。馬鳴每天練弩,射樹上的麻雀,射一箇中一個。狐狸每天看賬冊,把上面的名字一個一個地列出來,寫在紙上。沈蘅每天在灶房裡做飯,切菜、燒火、洗碗。她做的飯越來越好吃了,麵條筋道,粥稠,菜鹹淡正好。陳驍每天站在槐樹下,看著那棵光禿禿的樹。樹上發了新芽,嫩綠的,小小的,像一顆顆綠色的米粒。
第三天傍晚,白無塵回來了。他騎著一匹灰馬,馬腿上有泥,馬肚子下面有汗,馬嘴上有白沫。他從馬上跳下來,腿一軟,差點摔倒。他扶著牆站穩了,從懷裡掏出一封信,遞給陳驍。信是趙孟珙寫的,字跡工整,一筆一劃,是館閣體。信很短,只有幾行字——“信己收到。鎮南侯餘部正在清理,青州府也會整頓。你們暫住無妨,但不要惹事。事成之後,我會安排你們的身份。”沒有署名,沒有印章,但陳驍知道是他寫的。
陳驍把信摺好,塞進懷裡。“他說什麼?”狐狸問。
“他說不要惹事。事成之後,給我們安排身份。”
狐狸點了點頭。“那我們就等著。”
第二天,陳驍決定去平陽縣。不是去惹事,是去看看。平陽縣在青州府南邊,快馬半天。他想去看看沈蘅的書肆,看看那條巷子,看看那棵棗樹。沈蘅也要去。老貓要跟,陳驍不讓。“你留在青州府,盯著倉庫。萬一有人來,你擋著。”老貓點了點頭,上了屋頂。
陳驍和沈蘅騎著馬,出了青州府城,往南走。官道很寬,很平,兩邊的莊稼己經返青了,綠油油的,一眼望不到邊。風吹過來,帶著泥土和青草的氣味,暖洋洋的。沈蘅騎在他旁邊,懷裡抱著那本拆空了的《大梁律》,手指在書脊上輕輕敲著。她沒有說話,只是看著兩邊的田野,看著那些綠油油的麥苗,看著遠處村莊的炊煙。
平陽縣的城牆還是那麼矮,那麼破,牆頭上的野草比人高。城門開著,門口站著兩個守兵,穿著破舊的皂衣,手裡拿著長矛,矛尖生了鏽。他們沒有盤查行人,沒有看路引,只是站在那裡,打著哈欠。陳驍和沈蘅騎馬進了城,沒有人攔。
主街還是那條主街,兩邊的商鋪換了一些,賣包子的胖大嫂還在,鐵匠鋪的爐火還在燒,叮叮噹噹的打鐵聲還在響。沈蘅勒住馬,在書肆門口停下來。書肆的門關著,門板上貼著一張封條,白紙黑字,寫著“平陽縣封”西個字。封條己經破了,風吹日曬,紙變黃了,字模糊了。門上的銅鈴鐺還在,風吹過來,叮噹響。
沈蘅下了馬,走到門口,伸出手,摸了摸那扇門。門板很舊,很糙,上面有很多劃痕,有深的,有淺的,有新的,有舊的。她的手指在那些劃痕上輕輕滑過,像是在讀一本沒有字的書。
“走吧。”她轉過身,上了馬。
陳驍看著她。“不進去看看?”
“不進了。裡面什麼都沒有了。”
兩個人騎馬出了城,往回走。路上,沈蘅忽然開口。“陳驍,你說,我祖父如果還活著,他會怎麼想?”
陳驍想了想。“他會為你驕傲。”
沈蘅低下頭,看著手裡的書。手指又開始敲了,一下,兩下,三下。“我不知道。我做了很多他不想讓我做的事。他讓我離開京城,我回來了。他讓我不要報仇,我報了。他讓我好好活著,我差點死了好幾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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