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原人退了的訊息,像風一樣傳遍了邊關的每一個村子。不是官府貼的告示,是百姓自己傳的。一個人傳給另一個人,另一個人傳給下一個人,傳到最後,傳成了“陳驍一個人殺了草原人的可汗,把三十萬大軍打跑了”。陳驍聽到這個說法的時候,正在營地裡餵馬。他笑了笑,沒有解釋。解釋沒用。百姓需要一個英雄,英雄不需要解釋。
可汗死了,幾個王子爭位,草原人內部打成了一鍋粥。至少三個月,邊關是安全的。三個月,九十天,兩千一百六十個小時。陳驍把這段時間掰成了三瓣。第一瓣,幫百姓搶收糧食。春天種下去的麥子,夏天熟了。再不收,就爛在地裡了。他帶著一萬個士兵,走出營地,走進田野。士兵們穿著盔甲,拿著鐮刀,蹲在地裡割麥子。盔甲是鐵的,曬了一天,燙得能煎雞蛋,但沒有一個人脫。草原人雖然退了,探馬還在遠處轉,萬一來了,穿盔甲能保命。割下來的麥子捆成捆,扛回村子,堆在打穀場上。百姓跟在後面,把麥穗上的麥粒打下來,裝進麻袋,搬進倉庫。老人蹲在打穀場邊上,看著那些金黃色的麥粒,用手捧了一把,放在鼻子下面聞了聞,笑了。他己經好幾年沒笑了。
老周蹲在地頭,手裡抓著一把麥穗,搓了搓,吹掉麥糠,把麥粒塞進嘴裡,嚼了嚼。“隊長,我當兵二十年,從來沒想過,當兵的還能幫百姓收麥子。”陳驍蹲在他旁邊,也抓了一把麥穗。“當兵的不只是打仗。當兵的還要讓百姓活著。百姓活著,我們才有糧吃,有鞋穿,有人送兒子來當兵。”老周沉默了很久,把麥粒嚥下去。“你說得對。”
第二瓣,加固城牆。草原人還會回來,下次來,會更狠。城牆要加固,壕溝要挖深,地雷要重新埋。老黑帶著一千個人,在城外埋了八百個地雷。不是三百個,不是五百個,是八百個。他把配方改了,硝石加多了一些,硫磺減少了一些,威力更大。他把地雷埋在城牆外面,一層一層地埋,從一百步埋到五百步。每層間隔五十步,每步一個地雷。敵人來了,踩上去,炸。炸不死,也炸殘。老黑的手不抖了,他的左臂己經好了,能抬起來了,但陰天下雨還是會疼。他不管,疼就忍著。他蹲在地裡,用手把地雷一個一個地埋好,用土蓋住,用腳踩實。上面撒一層乾土,看不出痕跡。有時候他埋著埋著,就想起在京城的日子,想起沈蘅,想起福伯。他想回去,但他知道,仗沒打完,回不去。
第三瓣,訓練新兵。死了的人補不上,活著的人要更強。陳驍把剩下的人重新編隊,老貓帶騎兵,蠻子帶刀盾兵,白無塵帶突擊隊,馬鳴帶弓箭手,老黑帶火藥隊,狐狸帶參謀隊。每天天不亮就起來,跑步、練刀、射箭、騎馬、挖坑、埋雷。天黑才歇。士兵們累得躺在地上不想動,但沒有一個人喊苦。因為他們知道,草原人還會回來。回來了,就要打。打不過,就得死。死了,就什麼都沒了。
周世安越來越沉默了。他每天跟著陳驍,看陳驍練兵,看陳驍種地,看陳驍跟百姓說話,看陳驍跟士兵吃飯。他不說話,只是看著。他的兵也變了。以前他們只知道吃飯、睡覺、擦刀。現在他們跟著陳驍的人一起訓練,一起種地,一起修城牆。他們不再分“援軍”和“邊軍”,都是當兵的,都是守邊的,都是人。吃飯的時候蹲在一起,訓練的時候站在一起,打仗的時候拼在一起。周世安看著他們,心裡有了一種說不清的感覺。不是感動,是一種“我錯了”的慚愧。他以前覺得,當兵就是替皇帝賣命,賣完了命,皇帝給銀子,給官,給地。現在他覺得,當兵不是替皇帝賣命,是替百姓賣命。百姓給你飯吃,給你鞋穿,給你地方住。你不替他們賣命,替誰賣命?
有一天,周世安來找陳驍。陳驍正在訓練場上跟士兵一起練刀,光著膀子,渾身是汗。他的背上有一道還沒好利索的刀疤,是上次打仗留下的。周世安站在場邊,等他練完了,走過去。他的腳步很慢,像是在猶豫什麼。他的手在發抖,不是冷的,是緊張的。
“陳將軍,我想跟你說個事。”
陳驍把刀插回腰後,用布擦了擦臉上的汗。“說。”
周世安沉默了幾秒。他看了看西周,訓練場上還有士兵在練刀,遠處有人在搬糧草,城牆上有人在站崗。他壓低聲音。
“你是不是早就想好了?”
陳驍看著他。“想好什麼?”
周世安又沉默了幾秒,像是在攢勇氣。他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嚥了一口唾沫。
“造反。”
陳驍沒有說話。他看著周世安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沒有試探,沒有恐懼,只有一種“我需要知道答案”的認真。他的眼睛紅了,不是哭,是幾天沒睡好。
“你為什麼這麼問?”
“因為我沒見過你這樣的官。”周世安的聲音很低,低到只有兩個人能聽到,“我在京城待了二十年,見過太多官。貪的、懶的、壞的、蠢的。沒見過你這樣的。你不貪,不懶,不壞,不蠢。你把百姓當人,把士兵當人。你做的這些事,朝廷不會讓你做。朝廷只會讓你收糧、收稅、抓人。你跟朝廷不一樣。你一定有別的想法。”
陳驍看著他,看了很久。訓練場上計程車兵還在練刀,噹噹噹,砍在木樁上。遠處有人在喊口令,一二一,一二一。風吹過來,帶著麥秸的味道和泥土的氣息。
“如果我說是,你怎麼辦?”
周世安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他的手不再白了,曬黑了,磨粗了,掌心裡有了繭。指甲縫裡有泥,洗不掉了。他看了很久,然後抬起頭。
“我跟你幹。”
“為什麼?”
“因為我沒見過你這樣的官。”周世安的聲音有些啞,“我在京城待了二十年,當了二十年官。我見過皇帝,見過大臣,見過太監。他們心裡只有自己,沒有別人。你不一樣。你心裡有百姓,有士兵,有邊關。這樣的朝廷,我待夠了。跟著你,至少心裡踏實。”
陳驍伸出手。周世安握住了。他的手很粗糙,很有力。他的眼睛紅了,但沒有流淚。
“從今天起,你是我的兵。”
“是。”
韓忠知道了周世安投靠陳驍的事,沒有說話。他拄著木棍,站在城牆上,看著北方的草原。風吹過來,把他的頭髮吹得亂糟糟的。他的左腿疼,但他沒有坐下。他站了很久,然後轉過身,拄著木棍,一瘸一拐地走下城牆。
“韓將軍。”陳驍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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