捷報傳到京城的第七天,皇帝的第二道聖旨就到了邊關。這次不是賞銀,是調令——陳驍即刻進京述職,韓忠回京養老,周世安留守邊關,邊關防務暫由朝廷另派將領接管。聖旨寫得冠冕堂皇,說是“論功行賞”,但誰都看得出來,這是明升暗降,調虎離山。陳驍進了京,是殺是關,全憑皇帝一句話。
送聖旨的還是那個黃太監。他騎著一匹白馬,帶著西個隨從,從京城一路跑到邊關,跑死了三匹馬。他站在城門口,舉著聖旨,等著陳驍來接。等了半個時辰,陳驍才來。不是故意的,是他正在訓練場上跟士兵一起練刀,沒人敢去叫他。老貓在城牆上看到了黃太監,朝院子裡吹了一聲口哨,陳驍才停下來,把刀插回腰後,擦了擦臉上的汗,走到城門口。
黃太監上下打量著他。陳驍穿著一件破衣服,光著膀子,渾身是汗,背上有一道還沒好利索的刀疤。他的褲子捲到膝蓋,腿上全是泥,鞋底磨薄了,鞋幫裂了一道口子,用麻繩縫著。黃太監皺了皺眉,沒見過這樣的將領。不穿官袍,不戴官帽,不擺排場,像個伙伕。
“你就是陳驍?”黃太監的聲音又尖又細。
“我是。”
黃太監展開聖旨,唸了一遍。聖旨很長,用詞考究,但意思很簡單——陳驍進京,韓忠回京,邊關交給別人。唸完了,他把聖旨捲起來,遞給陳驍。
“陳將軍,恭喜。陛下要見你,這是天大的恩典。”黃太監的臉上堆著笑,但眼睛是冷的。他在等陳驍跪下接旨,等陳驍說“謝主隆恩”。
陳驍沒有接聖旨。“邊關剛打完仗,防務未穩,草原人雖退,但隨時可能回來。我不能走。”
黃太監的笑容僵了一下。他以為自己聽錯了,看了看旁邊的隨從,隨從也是一臉茫然。他當太監十幾年,傳過無數次聖旨,從來沒有人敢不接。
“陳將軍,這是聖旨。”
“我知道。請公公回稟陛下,陳驍守邊有功,不敢居功。邊關不可一日無將,待防務穩固,自當進京謝恩。”
黃太監看著他,看了很久。他的手指在聖旨上輕輕敲著,一下,兩下,三下。他在想,這個人是不是瘋了。抗旨不遵,是要殺頭的。他見過不怕死的,沒見過這麼不怕死的。
“陳將軍,你這是在抗旨。”
陳驍沒有說話。他站在那裡,風吹過來,把他的頭髮吹得亂糟糟的。他的眼睛很平靜,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黃太監把聖旨收起來,轉身上了馬。他走得很快,像是怕沾上什麼不乾淨的東西。馬蹄聲在土路上漸漸遠去,揚起一片塵土。
老貓從城牆上滑下來,無聲無息地落在陳驍旁邊,手裡端著弩。
“皇帝會生氣。”
陳驍點了點頭。“我知道。”
“他還會派人來。”
“我知道。”
“下次派來的,就不是太監了。”
陳驍看著他。“所以我們要快。”
當天夜裡,陳驍把所有人叫到帳篷裡。七個人,加上週世安、韓忠,擠在昏暗的屋子裡。油燈的火苗跳動著,把他們的影子投在帳篷上,忽大忽小。帳篷外有士兵在巡邏,腳步聲很輕,但能聽到。遠處有人在喊口令,一二一,一二一。
“皇帝要調我進京。”陳驍蹲在地上,用手指在地上畫了一個圈。圈是邊關,圈外面是草原,圈裡面是京城。“去了,就是死。不去,就是抗旨。抗旨,也是死。”
周世安的手握緊了刀。他的手不抖了,但指節捏得發白。“那怎麼辦?”
“拖。拖到我們準備好了,就不怕他了。”
“怎麼拖?”
陳驍想了想。“邊關不穩,草原人未滅,防務未固。這些都是理由。他下一道聖旨,我回一道摺子。他派人來,我找藉口擋回去。拖一天算一天。拖到我們的兵練好了,糧草囤夠了,城牆加固了,地雷埋好了。拖到我們不怕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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