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人將》第127章 歸去(1)

作者:野拓·8小時前

新夏八年,秋。

京城的街道比五年前寬了,也乾淨了。青石板路重新鋪過,兩邊種了槐樹,樹還不大,但葉子綠油油的,遮住了一小片天。街上的人多了,有推車的、挑擔的、騎馬的、走路的。賣包子的老漢還在那個位置,蒸籠摞得高高的,白茫茫的蒸汽在晨光中飄散。他老了,頭髮全白了,但嗓門還是那麼大。“包子——熱乎的包子——”喊一聲,半條街都聽到。買包子的人排著隊,有的穿著綢緞,有的穿著粗布,誰也不嫌誰。一個穿綢緞的幫一個穿粗布的付了錢,穿粗布的說謝謝,穿綢緞的說不用。

城東的學校己經蓋了三層樓,青磚灰瓦,窗明几淨。院子裡那兩棵槐樹長高了一截,樹蔭能遮住半個操場。孩子們在操場上跑,追著一個皮球,笑聲尖尖的,傳出去很遠。先生站在教室門口,手裡拿著戒尺,喊“上課了”,孩子們不情不願地往教室走,有的還在回頭看那個皮球。先生也不催,等他們進去了,才跟進去。教室裡的課桌是新打的,整整齊齊,每張桌上放著毛筆和紙。牆上貼著一幅字——“人人平等”,是秀才寫的,字跡工整,一筆一劃。

城西的醫院也擴建了,原來只有三間房,現在有十幾間。大夫穿著白大褂,脖子上掛著聽診器——聽診器是老黑用鐵管和竹膜做的,不好用,但能聽到心跳。病人坐在長椅上等著,有的咳嗽,有的捂著肚子,有的抱著孩子。護士端著藥盤,從走廊裡走過,腳步很快,但臉上帶著笑。一個老太太拉著護士的手,說,姑娘,你們這看病真不要錢?護士說,不要。老太太說,那藥呢?護士說,也不要。老太太眼淚掉下來了,說,我以前看不起病,等死。現在能看了,能活了。

城南的工坊冒煙了,不是失火,是老黑在試火藥。他把火藥配方改了又改,試了又試。硝石多了,炸得太猛,石頭飛得太遠。硫磺多了,炸不響,只冒煙。他試了幾個月,試出了最好的配比。現在礦山都用他的火藥,一天的開採量頂以前一個月。礦石運出來,煉成銀子,送進國庫。老黑在工坊裡蹲著,臉上全是灰,手上全是泡,但眼睛很亮。他拿起一塊新配的火藥餅,掂了掂,放進懷裡。這是給隊長看的。

城北的養老院裡住著幾十個老人,有的能走,有的不能走。能走的坐在院子裡曬太陽,不能走的躺在床上,有人餵飯。沈蘅每半個月來一次,帶些點心,陪老人說說話。一個老太太拉著她的手,說,姑娘,你什麼時候成親?沈蘅笑了,說,快了。老太太說,快了是多久?沈蘅說,快了就是快了。老太太不滿意,但也沒再問。另一個老頭在旁邊插嘴,說,人家早成親了,你不知道?老太太愣了一下,真的?沈蘅臉紅了,沒有解釋。

《百姓》報紙己經從每天一張變成了每天兩張,內容也從朝廷的事變成了百姓的事。有人寫了詩,登在報紙上。詩寫的是農民種地的辛苦,寫的是女人織布的勞累,寫的是孩子讀書的快樂。百姓看了,有的笑了,有的哭了。他們不懂詩,但懂詩裡寫的那些事。秀才在報紙上開了一個專欄,叫“百姓說”,專門登百姓的來信。有人寫,我們村的路修好了;有人寫,我們縣的官被監察院抓了;有人寫,我兒子考上大學了。秀才每封信都看,每封都回。回不過來,就讓人代回。但他自己看,自己回那些重要的。

監察院的名聲越來越響。百姓從不敢告到主動舉報,從舉報貪官到舉報惡霸、鄉紳、衙役。監察官忙得腳不沾地,每天接狀子、查案子、寫報告。監察官不穿官袍,穿粗布衣服,騎毛驢,不帶隨從。百姓看到騎毛驢的,就知道是監察官來了。他們不怕,反而圍上去,有的告狀,有的送水,有的拉著不讓走。監察官不急,一個一個聽,一個一個記。記完了,說,等著。百姓就等著。等到了結果,有的滿意,有的不滿意。不滿意的,接著告。

內閣的七個人,各管一攤。秀才管總,周世安管兵部,林文遠管戶部,王崇文管刑部,狐狸管商務,老黑管工業,軍醫管衛生。沈蘅管民政。老貓沒有官職,但他每天在皇宮門口坐著,沒人敢惹事。蠻子也沒有官職,他開了飯館,但每天來宮裡做飯。白無塵在邊關,馬鳴在邊關教騎射。他們不在京城,但他們的心在京城。

新夏八年,天下大定。百姓吃飽了,穿暖了,孩子上學了,老人有養了。貪官殺了,惡霸抓了,想當皇帝的也不敢了。報紙每天印,百姓每天看。不認字的,找人念。唸了,就懂了。懂了,就不糊塗了。不糊塗了,就知道誰好誰壞了。知道誰好誰壞了,就跟著誰了。跟著誰?跟著朝廷。朝廷是誰?不是皇帝,不是一個人,是一群人,是制度,是律法,是監察院,是報紙。百姓不一定懂這些詞,但他們知道,現在的日子比以前好。

下月初三,陳驍在京城老宅子裡請客。沒有外人,就他們幾個。老貓從城門口回來了,蠻子關了飯館,白無塵從邊關趕回來,馬鳴請了假,老黑從礦山回來了,狐狸商隊剛好在京,軍醫從州縣趕回來了。七個人,加上沈蘅,加上小禾,擠在院子裡。石榴樹上掛滿了石榴,紅彤彤的,壓彎了枝條。福伯的墳在樹下,石碑上刻著“福伯之墓”西個字,是沈蘅寫的。

陳驍在灶房裡忙活。他不會炒菜,但他會切菜。刀在他手裡,比在戰場上還穩。蘿蔔切絲,絲是絲;土豆切塊,塊是塊。沈蘅蹲在灶膛前燒火,火光照在她臉上,紅彤彤的。小禾在另一邊洗菜,蠻子幫她打水。老貓蹲在院子裡,手裡拿著弩,不射,就是端著。白無塵靠在牆上,右手握著刀。馬鳴在擦弩,老黑在擺弄火藥餅。狐狸在算賬,軍醫在整理藥箱。

秀才最後一個到。他穿著官袍,戴著烏紗帽,從宮裡趕來的。他瘦了,眼眶下面有青色的陰影,嘴唇乾裂。他走進院子,看著那些人,看了很久。

“都到了?”

“都到了。”陳驍從灶房裡探出頭,“就差你了。”

秀才走到石榴樹下,站在福伯的墳前,鞠了一躬。然後他脫了官袍,摘了烏紗帽,放在石桌上。他蹲下來,看著鍋裡咕嘟咕嘟冒泡的湯。

“火鍋?”

“火鍋。”陳驍說,“蠻子帶來的。他在飯館做火鍋,生意好得很。”

蠻子不好意思地笑了。“就是放點辣椒,放點花椒,放點肉。沒啥。”

火鍋端上桌了。銅鍋,炭火,湯底紅油油的,辣椒和花椒在湯裡翻滾,香氣撲鼻。肉片切得薄,一燙就熟。菜是白菜、蘿蔔、豆腐、粉條。蘸料是芝麻醬、蒜泥、醬油。蠻子調的,味道好。大家圍坐在一起,沒有椅子,蹲著,站著,靠著樹。陳驍倒了一碗酒,舉起來。

“敬兄弟們。”

“敬隊長。”

酒是辣的,嗆嗓子。老貓喝了一口,嗆得首咳嗽。他不太會喝酒,在城門口坐著,只喝茶。蠻子喝了一大口,臉紅了。白無塵喝了一口,面不改色。馬鳴喝了一口,臉也紅了。老黑喝了一口,嗆了,咳了半天。狐狸喝了一口,眯著眼睛,回味。軍醫喝了一口,皺了皺眉,說,這酒度數高。秀才喝了一口,放下碗,看著陳驍。

“隊長,你還記得我們第一次見面嗎?”

“記得。在部隊。你分到我們小隊,第一天訓練,你摔了一跤,把教官的褲子扯破了。”

秀才笑了。“教官追著我跑了半個操場。”

“後來呢?”

“後來你替我擋了一下,教官追你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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