監察院彈劾了第一個縣令之後，百姓拍手稱快。但監察官們發現，事情沒那麼簡單。百姓不敢告。不是不想告，是不敢。前朝也說過“有冤者可上告”，但告了的人，不是被打死，就是被關死，或者被髮配。幾十年下來，百姓學聰明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告贏了，官換一個，你還得種地。告輸了，命沒了。怎麼算都不划算。
監察官們回到京城，把情況報給了內閣。秀才聽完，沉默了很久。
“百姓不敢告，是因為不信。不信朝廷會替他們做主，不信監察官能鬥得過縣令，不信告了之後不會被報復。要讓他們信，得先讓他們看到告了有用，告了安全。”
陳驍坐在石榴樹下，手裡拿著報紙，翻來覆去地看。“報紙上登。登誰告了，告贏了，貪官殺了。登一次不信，登十次。十次不信，登一百次。看到的人多了，就信了。”
秀才想了想。“光登不行。要讓人知道，告了不會被報復。誰報復，查誰。查到了，殺。”
“那就殺。殺一個，其他人就不敢動了。”
監察院貼出了新的告示：凡舉報貪官汙吏者，受朝廷保護。舉報人可匿名，可實名。匿名者，留證據即可。實名者，朝廷派兵保護。誰敢報復舉報人，以謀反論處，殺無赦。
告示貼出去，百姓還是不敢。等。等第一個不怕死的站出來。
第一個站出來的是個老婦人。六十多歲，頭髮全白了，臉上全是皺紋，手拄著柺杖。她從鄉下走了三天，走到縣城的監察院門口，蹲在臺階上，不肯走。監察官出來問她，老人家，你有什麼事？她不說話，只是哭。哭夠了，從懷裡掏出一張紙，紙上歪歪扭扭寫著幾個字——她不識字，是找人代寫的。寫的是：前朝縣令霸佔了她家的地，把她兒子打死了，她告了三年，沒人理。
監察官接過紙，看了很久。“老人家，這事過去三年了。前朝縣令己經不在任了。你告他，他可能己經跑了。”
老婦人抬起頭，看著監察官。“我不要他死。我要我的地。地沒了，我活不下去。”
監察官想了想，寫了一份報告，送到內閣。內閣審了，查了，確認地是被前朝縣令強佔的，但地己經被轉賣了三次，找不回來了。秀才寫了一封信，派人送到老婦人手裡。信上說：地找不回來了，朝廷補你銀子，夠你養老。老婦人拿著信，看了很久——她不識字，找人唸了。唸完，她又哭了。這次不是哭冤，是哭“終於有人管了”。
訊息傳出去，百姓開始信了。陸續有人來告，有告縣令的，有告鄉紳的，有告衙役的。監察院忙不過來，又招了一批人，專門接狀子、查案子、寫報告。半年時間，查了三十多個案子，撤了十幾個官，殺了兩個。百姓從害怕到相信，從相信到主動舉報。報紙上每天都登這些事，登誰告了，告贏了，貪官殺了。百姓不識字，找識字的人念。唸了，就懂了。懂了，就不怕了。
但新的問題來了。有人開始想當皇帝。不是舊朝的皇帝，是“新朝”的皇帝。一個姓朱的鄉紳，在南方拉起了一支隊伍，自稱“新夏皇帝”，說要替天行道。他手底下有幾百個人，佔了三個縣，不交糧，不納稅，不服管。他派人送信到京城，說陳驍不稱帝，天下無主，他來當這個主。
陳驍看了信，沒有生氣。他把信遞給秀才。
“你怎麼看？”
秀才看完，把信放在桌上。“殺雞儆猴。不打，其他人也會跟著稱帝。”
“誰去打？”
“周世安。他懂打仗。”
陳驍搖了搖頭。“不能派兵。派兵就是打仗。打仗就要死人。死了人，百姓就會想，新朝和舊朝有什麼區別？舊朝也派兵鎮壓，新朝也派兵鎮壓。一樣。他們就不信了。”
“那怎麼辦？”
陳驍想了想。“讓監察院去。”
秀才愣了一下。“監察院？監察院是查貪官的，不是打仗的。”
“不打仗。查他。查他有沒有貪，有沒有搶，有沒有殺人。查到了，發報紙。發到他的地盤上，讓他的兵看到，讓他的百姓看到。看到了，就知道他是個什麼東西了。知道了，就不跟他了。不跟他了，他就散了。”
狐狸從懷裡掏出賬冊，翻了幾頁。“朱某在南邊佔了三個縣，手下有五百多人。他的糧草是從百姓手裡搶的，他的銀子是從鄉紳手裡借的，他的兵是抓來的壯丁。他的地盤上，百姓吃不飽，穿不暖，怨聲載道。”
陳驍點了點頭。“把這些寫下來，登報紙。寫清楚，他搶了多少糧，借了多少銀，抓了多少人。寫清楚，百姓怎麼罵他，怎麼跑，怎麼躲。寫清楚，他自稱皇帝，但皇帝該做的事，一件沒做。做的是強盜做的事。”
秀才拿起筆，開始寫。寫了一天，寫完了。念給陳驍聽。陳驍聽完，說了一個字：“發。”
報紙印了五百份，送到了朱某的地盤上。百姓不識字，找識字的人念。唸了，才知道朱某搶了他們的糧，借了他們的銀，抓了他們的兒子。他們以前不知道，只知道來了個“皇帝”，要交糧、交稅、出壯丁。現在知道了，他是強盜，不是皇帝。跑了，能跑的都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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