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夏十五年，春。
陳驍回到京城的時候，沒有人知道。他騎著那匹灰馬，穿著一件灰色的棉袍，從南門進來。守城計程車兵不認識他，看了一眼路引，擺了擺手，讓他進去了。街上的人很多，有的在買糧，有的在賣菜，有的在聊天。賣包子的老漢還在那個位置，蒸籠摞得高高的，白茫茫的蒸汽在晨光中飄散。他更老了，頭髮全白了，背也駝了，但嗓門還是那麼大。“包子——熱乎的包子——”喊一聲，半條街都聽到。陳驍從他面前經過，他愣了一下，手裡的包子掉在地上。
“陳——陳將軍？”
陳驍勒住馬，看著他。“老人家，你還認識我？”
老漢的眼睛紅了。“認識。你走了七年了。七年了。你瘦了。”
陳驍笑了。“瘦了好。胖了騎不動馬。”
老漢從蒸籠裡拿出兩個包子，用油紙包了，塞進陳驍手裡。“路上吃，別餓著。”
陳驍接過包子，從懷裡掏出一塊碎銀子，塞給老漢。老漢不要，推回去。陳驍又塞過去，老漢又推回來。兩個人推了幾次，老漢收了。不是想要銀子，是知道陳驍不會收回去。
陳驍騎著馬，走過主街。街兩邊的鋪子換了一些，但大多還是以前的。鐵匠鋪的爐火還在燒，叮叮噹噹的打鐵聲還在響。老張頭不在了，換了他的兒子，也是個壯實的漢子，光著膀子，圍裙上全是火星燙出來的洞。他看到陳驍，放下錘子，愣了很久，然後笑了。
“陳將軍，你回來了？”
“回來了。”
“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陳驍騎著馬，走過城東的學校。學校又擴建了，原來的三層樓變成了五層，院子裡又多了兩棵槐樹，樹蔭遮住了大半個操場。孩子們在操場上跑，追著一個皮球，笑聲尖尖的，傳出去很遠。先生站在教室門口，手裡拿著戒尺，喊“上課了”，孩子們不情不願地往教室走，有的還在回頭看那個皮球。先生不催，等他們進去了，才跟進去。
陳驍騎著馬，走過城西的醫院。醫院又擴建了，原來的十幾間房變成了幾十間，門口停著幾輛馬車，車上躺著病人。大夫穿著白大褂，脖子上掛著聽診器，急匆匆地走。護士端著藥盤，從走廊裡跑過，腳步很快。一個老太太坐在門口的長椅上，手裡拿著藥，不喝，看著街上的人。她看到陳驍，愣了一下，然後笑了。陳驍不認識她，但她認識陳驍。她的地是陳驍分給她的，她的房子是陳驍分給她的，她的兒子是陳驍送進學校的。她記得他。
陳驍騎著馬，走過城南的工坊。工坊的煙囪冒著黑煙，嗆得人咳嗽。老黑不在，在礦山。但工坊裡的人認識陳驍，一個年輕人跑出來，手裡拿著一塊火藥餅，舉過頭頂。
“陳將軍，這是老黑師傅新配的火藥，威力大了三成！”
陳驍看了看那塊火藥餅，黑乎乎的，沉甸甸的。“好。”他說。
年輕人笑了，跑回去了。
陳驍騎著馬，走過城北的養老院。養老院也擴建了，原來的幾十個老人變成了幾百個。院子裡坐滿了老人，有的曬太陽，有的下棋，有的聊天。一個老太太坐在角落裡，手裡拿著一雙鞋，在納鞋底。她看到陳驍，站起來，走到門口，看了很久。
“你是陳將軍？”
“是。”
“你回來了？”
“回來了。”
老太太的眼淚掉了下來。“我老伴走了。走之前還說，陳將軍會回來的。他等了你三年。沒等到。”
陳驍沒有說話。他從馬上下來，走進養老院，扶著老太太坐下。
“老人家，你老伴叫什麼？”
“叫王德厚。以前在邊關當兵，跟著你打過仗。”
陳驍想了想。王德厚。他想起來了。一個老兵，左腿中過箭，右腿被砍過一刀，但從不喊疼。仗打完了，回到京城，在養老院裡住了幾年。他來看過他，給他送過酒。老兵喝了酒，哭了。說，隊長，我還想跟你打仗。陳驍說，不打仗了。太平了。老兵說，太平了好。太平了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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