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沒亮，陳驍就醒了。他沒有睡，只是閉著眼睛躺了兩個時辰。身下的床板很硬，被子很薄，但比邊關的帳篷暖和多了。他聽著窗外的風聲，聽著石榴樹的枝條在風中沙沙響，聽著遠處巷口偶爾傳來的狗叫。沈蘅躺在他旁邊，呼吸很輕，很穩，沒有醒。他不想吵醒她，慢慢坐起來，穿上鞋，走到院子裡。
天邊有一抹灰白色的光，星星還沒滅。福伯的墳在石榴樹下，石碑上的字看不清，但他知道寫著什麼——“福伯之墓”，沈蘅寫的，一筆一劃，端端正正。他蹲在墳前，伸出手，摸了摸石碑。石頭是涼的，露水打溼了，滑滑的。他摸了一會兒，站起來，走進灶房，生火做飯。他不會炒菜，但會煮粥。小米下鍋，加水，蓋上鍋蓋，蹲在灶膛前添柴。火光照在他臉上，紅彤彤的。他老了，鬢角有白髮了，眼角的皺紋深了，但手還是穩的。
沈蘅從屋裡出來，穿著一件淡青色的棉襖，頭髮隨便挽著。她看到陳驍在灶房裡忙活，愣了一下，然後笑了。那笑容很淡，但很真。她蹲在灶膛前，幫他添柴。兩個人蹲在那裡，一個添柴，一個燒火，沒有說話。灶膛裡的火很旺，火光照在他們臉上，紅彤彤的。
粥煮好了，稠稠的，金黃色的。陳驍盛了兩碗，一碗給沈蘅，一碗自己。兩個人蹲在臺階上，端著碗，呼嚕呼嚕地喝。粥很燙，燙得舌尖發麻，但他們沒有停，一口接一口地喝完了。熱粥從喉嚨滑進胃裡，像一條溫暖的河流，把他們身體裡的寒意衝散了一些。
“陳驍，你真的要走？”沈蘅放下碗，看著他。
“嗯。”
“去哪？”
“到處走走。先往南，再往西，再往北。走到哪算哪。”
沈蘅點了點頭。“我跟你去。”
陳驍看著她。“你不怕？”
“怕什麼？”
“怕苦，怕累，怕回不來。”
沈蘅笑了。“我跟你從平陽縣到青州府，從青州府到京城，從京城到邊關，從邊關又回京城。苦過了，累過了，也回不來了。還怕什麼？”
陳驍看著她，看了很久。她的眼睛裡有光，不是淚，是堅定。
“好。”
兩個人收拾了行李。包袱不大，幾件換洗的衣服，幾塊乾糧，一壺水，一把匕首，一本拆空了的《大梁律》。沈蘅把書抱在懷裡，手指在書脊上輕輕敲著。陳驍把匕首插在腰後，背起包袱，站在院子裡，看著那棵石榴樹。
“福伯，我們走了。”他的聲音不大，但很清晰。
風吹過來，石榴樹的枝條輕輕搖晃，像是在揮手告別。
兩個人騎著馬，出了巷子。天還沒亮，街上沒有人，只有賣包子的老漢在生火，灶膛裡的火光映在他臉上，紅彤彤的。他看到陳驍和沈蘅，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陳將軍，這麼早？”
“嗯。出趟遠門。”
“去哪？”
“到處走走。”
老漢點了點頭，沒有追問。他從蒸籠裡拿出兩個包子，用油紙包了，塞進陳驍手裡。“路上吃，別餓著。”
陳驍接過包子，從懷裡掏出一塊碎銀子，塞給老漢。老漢不要，推回去。陳驍又塞過去，老漢又推回來。陳驍沒有再推，把包子揣進懷裡，騎上馬，走了。
老貓蹲在城牆上，手裡端著弩。他看到陳驍和沈蘅從巷口出來，沒有動。他看到他們從城門口出去，沒有動。他看到他們的背影消失在晨霧中，沒有動。他知道，隊長該歇歇了。他把弩放在旁邊，從懷裡掏出一塊乾糧，咬了一口，慢慢地嚼。乾糧很硬，嚼起來費牙，但他嚼得很認真。
秀才站在皇宮門口，穿著官袍，戴著烏紗帽。他看著東邊的天空，看了很久。天邊有一抹魚肚白，雲被染成了橘紅色。他知道，陳驍走了。他沒有去送。他知道，陳驍不喜歡送。送的人難受，走的人也難受。不如不送。他轉過身，走進皇宮，坐在偏殿裡，面前堆著奏摺。他拿起一本，翻開，看了幾行，放下。又拿起一本，翻開，看了幾行，又放下。他看不進去。他站起來，走到窗前，看著東邊的天空。天亮了，太陽昇起來了，照在皇宮的琉璃瓦上，閃著金光。
蠻子站在飯館門口，手裡拿著鍋鏟。他聽到訊息，說陳驍走了。他把鍋鏟放在灶臺上，解下圍裙，走到門口，看著東邊的方向。小禾從屋裡出來，站在他旁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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