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兩人走遠了,唐大山才開口。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但每個字都很重:“煜兒,真能行?這幾千人今天被你壓住了不假,可一旦散了,草原上到處跑,怎麼管?”
張超也點頭:“胡人反覆無常,前朝又不是沒吃過這虧。今天服了,明天翻臉,常有的事。”
莊重沒說話,但他臉上的表情跟唐大山張超差不多。
牛黃倒是站在旁邊沒吭聲,只是側頭看了看正在遠處清點兵器的少年營方向。
唐煜看了他們一眼,語氣不急不緩,像是在教人下棋:“我知道你們擔心什麼。給人家點時間——讓他們先把心裡那點彎彎繞繞看清楚了,說透了,再做打算。”
大家不知道他葫蘆裡賣的什麼藥,但看他這樣子,應該是有辦法。
等了一個多時辰。這一個時辰裡發生了一件事——遠處傳來了牛羊的叫聲。
不是零星幾聲,是大片大片的,羊群咩咩的、牛群哞哞的,混在一起,從戈壁深處慢慢移過來。然後黑暗中出現了灰白色的輪廓——先是幾頭,然後幾十頭,幾百頭。
被驅趕回來的牛羊群緩緩出現在營地外圍,一群接著一群,在篝火的光圈裡擠擠挨挨。
外圍跟著的狼群散得很開,不攻擊,不靠近,就那麼遠遠地蹲著,偶爾有哪隻羊想跑,立刻被幾隻狼合力截回來,配合默契。
須卜已和劉能正從匈奴人群那邊往回走,看到這一幕,腳步停了。
須卜已盯著那些正在往營地裡湧的牛羊,嘴巴翕動了幾下,沒發出聲音,最後只化成一聲長長的嘆息。
劉能在旁邊虔誠地念叨著什麼,大概是感激白狼神的恩賜。
那些本就敬畏白狼的匈奴士兵,看見自己跑丟的牛羊被狼群一頭不少地趕了回來,看唐煜的眼神已經從不甘變成了另一種東西——說不上是敬畏還是依賴。
沒過多久,衛昭和劉文也到了。兩人是從七馬城方向過來的,騎著馬,身後跟著幾個親衛。
衛昭下馬的時候特意往匈奴人那邊看了一眼——那些不久前還在攻城的草原漢子們,此刻正老老實實排隊領粥。他的表情像是在品茶,微微點頭,自言自語了一句:“不出所料。”
唐煜又做了一次介紹。這次是雙向的——把衛昭、劉文介紹給須卜已和劉能,也把須卜已和劉能介紹給兩位文官。雙方互相行禮,雖然還有點生硬,但至少禮數是到了的。
介紹完,須卜已站起來準備報告人數。唐煜抬手打斷了他。
“等一下。”他換了個姿勢,把腿盤好,手擱在膝蓋上,目光從須卜已掃到劉能,又從劉能掃到身後那片匈奴人的篝火,“先說件事。說完了,再報數。”
眾人安靜下來。
“草原和中原,打了幾百年了。”
唐煜開口,語氣不像是演講,倒像是在說一個大家都知道但沒人想提起的老故事,“從高祖那時候就有匈奴南下,到武帝又有衛霍北伐,後來南匈奴歸附,再後來又亂了。”
“分分合合,打打停停,殺來殺去,死人死馬,到頭來草原還是草原,中原還是中原,誰也沒把誰怎麼樣。”
他頓了頓,看著須卜已和劉能,“但你們知道嗎——草原上的牧民和中原的農民,其實想要的東西是一樣的。有草放牧,有地種糧,冬天凍不死人,孩子能長大。就這麼點事。”
衛昭聽到這裡,微微眯起眼睛。劉文摸著鬍子,若有所思。唐大山幾個武將聽得雲裡霧裡,但都沒出聲。
唐煜的聲音忽然輕了,但比剛才更篤定:“所以在我這裡,不分胡人漢人。只有華夏人。”
“華夏不是漢人的華夏,是所有在這片土地上願意一起過日子的人的華夏。只要會說漢話、認得漢字、願意跟著大家一起守住這片地方——那就是自己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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