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濃,蓮花樓在官道上緩緩而行,木輪碾過路面,發出單調而規律的轆轆聲。樓內只點了一盞小燈,昏黃的光暈勉強照亮方寸之地。
李蓮花駕著車,背影在黑暗中顯得有些模糊不清。叶音希坐在他身後的車廂門口,膝上放著一個敞開的藥囊,手指無意識地捻動著幾根乾燥的草藥,目光卻落在車外不斷後退的、墨染般的樹影上。
“方才……多謝葉姑娘出言提醒。”李蓮花的聲音從前頭傳來,帶著夜風的微涼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審慎。他指的自然是叶音希點破妙手空空未死,以及風火堂會捲土重來的事。
叶音希收回目光,看向他那算不上寬闊的背脊。“分內之事。”她的聲音平靜無波,“你既是我的病人,我自然需為你考量。碧茶之毒最忌勞心勞力,捲入這等江湖紛爭,於你病情無益。”
李蓮花輕輕“呵”了一聲,像是輕笑,又像是自嘲。“人在江湖,身不由己。有時候,麻煩自己會找上門。”他頓了頓,似是無意般問道,“葉姑娘似乎對江湖事,頗為了解?”
這是在探她的底了。叶音希神色不變,早己準備好了說辭:“家中長輩行醫,難免與三教九流有所接觸。聽得多了,便知道一些。”她將手中的草藥收回藥囊,語氣淡然,“譬如那妙手空空,所用的龜息之法,看似高明,實則兇險,乃是旁門左道,對施用者自身損傷極大。若非不得己,無人願用。”
李蓮花握著韁繩的手指幾不可查地收緊了一瞬。她連龜息之法都認得?這絕不僅僅是“聽得多了”就能解釋的。這叶音希,身上謎團重重,醫術高超,見識廣博,偏偏又出現在他毒發之時,巧合得令人心驚。
可若她別有目的,這些時日,她有無數的機會可以下手,卻只是盡心為他醫治,壓制毒性……那份醫者的專注與堅持,不似作偽。
他沉默了片刻,終是沒有再追問,只是換了個話題,語氣恢復了平日裡的那種懶散:“葉姑娘說得是,確實是旁門左道,不值一提。只是這接下來的路程,恐怕難得安寧,要委屈葉姑娘了。”
“無妨。”叶音希淡淡道,“我行醫時,荒山野嶺也住得。”
對話到此為止。夜風更涼了些,吹得樓簷下的風鈴偶爾發出一兩聲孤零零的脆響。兩人之間陷入一種微妙的沉默,各懷心思,卻又奇異地維持著一種暫時的、基於醫患關係的平衡與……同行之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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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晝伏夜出,行了約莫兩三日。蓮花樓專挑偏僻小路行走,倒也暫時避開了風火堂的視線。
這日清晨,天剛矇矇亮,蓮花樓停在一處河灘旁歇息。李蓮花在河邊打了水,正準備生火熬藥,動作卻忽然頓住,側耳傾聽。
叶音希也聽到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由遠及近,聽聲音,只有一騎,但速度極快,首奔這個方向而來。
李蓮花眉頭幾不可查地蹙了一下,隨即又舒展開,繼續慢條斯理地擺弄他的藥罐,彷彿渾不在意。
叶音希站起身,望向馬蹄聲傳來的方向。只見官道盡頭,一騎白馬如飛而至,馬背上是個身著錦緞勁裝的少年,約莫十七八歲年紀,眉目俊朗,眼神明亮,帶著一股未經世事的銳氣與……執著。
那少年一眼便看到了河灘邊顯眼的蓮花樓,以及樓前那個穿著灰袍、正在生火的清瘦身影。他眼睛一亮,猛地一勒韁繩,白馬長嘶一聲,人立而起,穩穩停住。少年利落地翻身下馬,動作間帶著世家子弟特有的矯健與章法。
他幾步走到李蓮花面前,目光灼灼地將李蓮花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語氣帶著幾分不確定,又夾雜著顯而易見的興奮:“你……你就是那個能起死回生的神醫,李蓮花?”
李蓮花抬起頭,臉上是恰到好處的茫然與困惑,他放下手中的柴火,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身,陪著笑道:“這位公子,您認錯人了吧?小的就是個尋常遊醫,混口飯吃,哪裡當得起‘神醫’二字,更別提什麼起死回生了。”
那少年卻像是認準了他,從懷中掏出一塊令牌,在李蓮花眼前一晃,朗聲道:“我乃百川院刑探,方多病!奉命調查風火堂管事妙手空空失蹤一案!據查,妙手空空最後出現的地方,就在你那蓮花樓附近!而且,有人親眼見到,你與那‘死了’的妙手空空有過接觸!”
他頓了頓,緊緊盯著李蓮花的眼睛,試圖從中找出破綻:“李神醫,此事關乎人命,還請如實相告,隨我回百川院協助調查!”
李蓮花臉上那點勉強的笑容也掛不住了,只剩下滿臉的無奈與愁苦:“方刑探,您這可真是冤枉好人了!那日風火堂的大爺們也來問過,小的確實沒見過什麼妙手空空啊!至於起死回生……這、這從何說起啊?定是有人訛傳!”
方多病見他推諉,眉頭一皺,正要再說什麼,目光卻忽然瞥見從蓮花樓內走出的叶音希。
晨曦微光中,女子身形窈窕,面容清麗,氣質沉靜,不似尋常村姑,倒像哪家書院出來的女先生。方多病愣了一下,顯然沒料到這看似破舊的蓮花樓裡,除了李蓮花,還有旁人,還是個年輕女子。
“這位是……?”方多病疑惑地看向李蓮花。
李蓮花嘆了口氣,像是更加頭疼了,介紹道:“這是葉姑娘,是……是暫時借住在樓裡的。”他含糊地帶過,顯然不願多提。
叶音希對方多病微微頷首,算是見禮,目光平靜地掃過這位未來的“搭檔”,並未多言。她看得出,這少年眼神清正,雖有些急躁,但並非奸惡之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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