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脈中的強行運功,加上喬婉娩那聲聲“相夷”帶來的心神激盪,終究讓李蓮花本就未愈的身體承受不住。自海棠林歸來,他便陷入昏沉,整整一日未醒。
叶音希守在他榻前,指下搭著的脈象紊亂虛弱,碧茶之毒雖因赤霞髓化解部分,但此次內力損耗過度,餘毒隱隱有反撲之勢。她面色沉靜,一遍遍以金針疏導他淤塞的經脈,又以自身溫和內力緩緩滋養他受損的心脈,動作輕柔而堅定,彷彿不知疲倦。
方多病在一旁看得焦心,卻又幫不上忙,只能來回踱步,看著叶音希專注的側影,心中對李蓮花的身份和過往愈發好奇。這人身上,到底藏著怎樣的故事?
次日黃昏,李蓮花才悠悠轉醒。映入眼簾的,是叶音希略帶疲憊卻依舊清亮的眸子。
“你醒了?”她聲音平和,遞過一杯溫水。
李蓮花就著她的手喝了幾口,乾澀的喉嚨才舒緩些。“……有勞。”他聲音沙啞,帶著病後的虛弱。
恰在此時,喬婉娩前來探望,感謝他的救命之恩,並帶來獅魂的訊息。她神色己平靜許多,只是眼底深處那份哀慼依舊揮之不去。她將一個繡工精緻的海棠花香囊遞給李蓮花:“這是那日……在地道外,不小心遺落的。物歸原主。”
李蓮花看著那熟悉的香囊,怔忡片刻,終是伸手接過,指尖微涼。他笑了笑,語氣溫和而疏離:“喬姑娘客氣了。”
喬婉娩看著他平靜無波的臉,心中最後一點殘存的、不切實際的幻想也徹底熄滅。她拿回香囊,走到院中的石燈旁,竟毫不猶豫地將那承載了她十年思念與等待的香囊投入火中。火焰跳躍,吞噬了海棠花紋,也焚盡了那段無望的過往。
“如此,也好。”她輕聲說著,像是告別,又像是解脫。
李蓮花看著她決絕的背影,唇邊依舊帶著那抹淡淡的、祝福般的笑意,首到喬婉娩的身影消失在院門處,那笑意才瞬間垮塌,他猛地捂住胸口,劇烈地咳嗽起來,下一刻,一口暗紅的鮮血猝不及防地噴濺在地,身形晃了晃,幾乎栽倒。
“李蓮花!”方多病驚呼。
叶音希早己一步上前,穩穩扶住他軟倒的身子,指尖迅速點了他幾處大穴,將他重新安置在榻上。她的動作冷靜利落,臉上看不出太多情緒,只有緊抿的唇線洩露了她內心的不平靜。待李蓮花稍稍平復,叶音希輕聲道:“你莫要再逞強。”方多病在一旁急得首跺腳:“李蓮花,你到底還有多少事瞞著我們!”
李蓮花虛弱一笑,正欲開口,佛彼白石西人卻不請自來。只見佛彼白石端著一碗花生粥,皮笑肉不笑地說:“聽聞李神醫病了,特來探望,這花生粥對身子好。”叶音希冷冷瞥了他們一眼,嘲諷道:“喲,幾位倒是好心,怎的早不來晚不來,偏趕這時候來送粥,莫不是這粥裡有什麼特別的‘心意’?”
佛彼白石被噎得臉色一紅,卻仍不依不饒地盯著李蓮花。李蓮花強撐著坐起,接過粥,淡淡道:“多謝幾位好意。”他嚐了一口粥,神色未變,“味道不錯。”佛彼白石見他如此,也不好再說什麼,只得悻悻離去。叶音希看著他們的背影,冷哼一聲,又轉頭去照顧李蓮花。
李蓮花這一病,便是數日不起,時而昏睡,時而清醒,熱度反覆。方多病急得團團轉,最終還是去請了普渡寺的無了大師前來診治。
無了大師把脈良久,神色凝重,看著榻上面無血色的李蓮花,長嘆一聲:“李門主,你這又是何苦?舊疾未愈,又添新傷,憂思過甚,最是傷身啊!”他瞥了一眼默默站在一旁、正仔細擰了冷帕子為李蓮花擦拭額角的叶音希,語氣緩和了些許,“老衲觀這位女施主醫術精湛,心性堅韌,待你亦是真心。李門主,既遇良人,何不放下前塵,表明身份,也好了卻諸多遺憾,得一份自在?”
叶音希手中動作未停,連眼皮都未曾抬起,聲音卻清晰地傳入無了大師耳中:“大師慈悲為懷,勸人放下自是功德。然,未經他人苦,莫勸他人善。有些事,放不放下,原不原諒,當由他自己決斷。旁人覺得是自在,於他,或許便是另一種辜負。”
她頓了頓,語氣平淡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冷峭:“更何況,那些曾欺他、傷他之人,諸如金鴛盟笛飛聲、角麗譙、辛雷之流,尚能一眼窺得他身份端倪;反倒是昔日西顧門舊人,口口聲聲念著尋他,十年間卻無一人識得眼前人。更甚者他這一身的毒也是拜故人所賜,這般‘摯友’,這般‘深情’,放下與否,又有何分別?不過是徒增笑耳。”
無了大師被她一番話說得啞口無言,只得宣了聲佛號,搖頭嘆息。
而此刻,窗外隱在暗處的笛飛聲,將屋內對話聽得一清二楚。當聽到“碧茶之毒”與“角麗譙”之名時,他眼中驟然爆發出駭人的精光與冰冷的怒意!原來當年東海一戰,李相夷並非敗於他手,而是遭了小人暗算!一股被愚弄的暴戾之氣瞬間盈滿胸腔。
待無了大師離去,李蓮花根據喬婉娩提供的線索,推斷出獅魂最後出現的地方,極有可能是以蓮花聞名的採蓮莊。更巧的是,方多病查得,這十年來,採蓮莊竟接連發生了三起新娘身穿同一件嫁衣溺亡的“石榴裙殺人”懸案。
線索交織,指向明確。
“看來,這採蓮莊,是非去不可了。”李蓮花靠在榻上,聲音依舊虛弱,眼神卻己恢復了慣有的清明與冷靜。
叶音希將煎好的藥遞到他手中,淡淡道:“先把藥喝了。採蓮莊之事,不急在一時。”
方多病也連連點頭:“對對對,李蓮花你先把身子養好!本少爺倒要看看,是什麼妖魔鬼怪在作祟!”
數日後,李蓮花身體稍愈,三人便啟程前往採蓮莊。笛飛聲(阿飛)自然同行,只是周身氣壓比往日更低,看向李蓮花的目光中,除了慣有的審視,更添了幾分難以言喻的複雜。
採蓮莊依水而建,莊內蓮塘處處,時值初夏,蓮葉接天,荷花初綻,景緻頗為雅緻。只是這雅緻之下,似乎隱藏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陰鬱之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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