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顏，”他緩緩開口，聲音低沉，“過去的事，不必再提。”
“不必再提？”折顏臉上的笑容淡了下去，他放下茶杯，發出輕微的磕碰聲，“墨淵，少綰才走了十五萬年。對你我而言，十五萬年很長嗎？”
墨淵避開了他的目光，轉而看向窗外連綿的雲海和山巒，側臉線條繃緊：“逝者己矣。活著的人，總要向前看。”
“向前看？”折顏的聲音陡然提高了一些，帶著壓抑的激動，“向前看，就是收一個容貌酷似少綰、體內或許還……”他猛地頓住，將差點衝口而出的話硬生生嚥了回去，胸口微微起伏。
墨淵倏然轉頭，目光銳利地看向他：“體內什麼？”
折顏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他不能現在說破，不能打草驚蛇。他重新端起茶杯，指尖卻有些發涼，語氣也恢復了之前的平淡，甚至帶上了一絲嘲諷：“沒什麼。只是覺得，你對她未免太過特殊。墨淵，你看著她的時候，看到的到底是誰？是白淺，還是……”
“折顏。”墨淵打斷了他，聲音裡帶上了警告的意味，周身隱隱散發出屬於上神巔峰的威壓，講經堂內的空氣彷彿都凝滯了一瞬，“司音是我的弟子，僅此而己。有些話，不該說，就不要說。”
僅此而己？
折顏看著他那雙此刻寫滿抗拒和某種難以言喻的痛楚的眼睛，忽然覺得一陣心灰意冷。
他在抗拒什麼？痛楚什麼？是因為被說中了心事，是因為……連他自己都無法面對內心深處那份移情和愧疚？還是說……他知道自己在自欺欺人? 弟子? 呵！只怕是愛而不自知！?
折顏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少綰曾靠在他桃林的樹上，一邊晃著酒壺，一邊帶著點落寞又驕傲的笑容說：“墨淵那個悶葫蘆啊，心裡裝著太多東西了。天下蒼生，崑崙虛，父神期望，兄弟情義……有時候我覺得，我在他心裡的分量，得跟這些一塊兒排排坐，分果果。不過嘛，”她那時候眼睛亮晶晶的，像盛滿了星光，“我相信，真到了抉擇的時候，他會選我的。一定。”
可最後呢？神魔大戰的戰場上，墨淵手中的軒轅劍，刺穿的是少綰的心口。為了所謂的大義，為了止戰，為了……他揹負的那些責任。
少綰相信他會選她，可他選了天下。
如今，對著一個體內有著少綰殘魂、容貌酷似少綰的“替身”，他這般縱容寵溺，這般特殊對待，又算什麼？遲來的補償？無法面對真實的愧疚，轉而投射在替身身上的自我安慰？還是……真的在朝夕相處中，對白淺這個人生出了別樣的感情？
折顏分不清，也突然覺得，沒必要分清了。
眼前的墨淵，既熟悉，又陌生。他依舊強大，依舊肩負著崑崙虛和戰神的責任，可折顏卻覺得，那個曾與少綰並肩而立、眼中有著熾熱光芒的墨淵，早在十五萬年前，就隨著少綰一起死去了。剩下的，只是一個被愧疚和責任壓得喘不過氣、卻又固執地不肯承認、甚至試圖在他人身上尋找慰藉的……熟悉的軀殼。
他不再試圖追問，也不再試圖“撈”他。
有些坎，得自己過。有些罪，得自己背。旁人說得再多，也無濟於事。
折顏將杯中涼透的茶一飲而盡，站起身，語氣恢復了平時的溫潤，卻疏離了許多：“罷了，是我多言了。酒你留著喝吧，我去看看淺淺，把帶給她的東西放下就走。”
墨淵看著他，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只是沉默地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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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顏在後山找到了司音。
她果然沒在房間乖乖抄寫《清心咒》，而是溜到了後山蓮池邊，正盤腿坐在那朵碩大的、散發著淡淡金光的金蓮旁邊，手裡還拿著一個……酒壺？正是折顏上次帶給她的桃花醉！
“小淺淺——”折顏拖長了調子，聲音裡帶著危險的笑意。
司音嚇得一個激靈，手裡的酒壺差點掉進池子裡，她慌忙轉身，看到是折顏，這才拍著胸口鬆了口氣：“老鳳凰！是你啊！嚇死我了！我還以為是二師兄來抓我回去抄書呢！”
折顏走到她身邊，看了眼那朵安靜綻放的金蓮，又看看司音紅撲撲的臉頰和有些迷離的眼神，沒好氣地奪過她手裡的酒壺：“好啊你，功課不做，跑到這兒偷喝酒？還拿我的酒來喝？”
“哎呀，我就喝了一點點嘛！”司音試圖去搶，但沒搶到，只能撇嘴，“抄書太無聊了嘛！而且，我不是一個人喝，我是在跟我的朋友分享！”
她指了指旁邊的金蓮，壓低聲音，神神秘秘地說：“折顏，我告訴你哦，這朵金蓮可有靈性了！我每次來跟他說話，他好像都能聽懂！還會發光回應我呢！今天天氣好，我就想著，帶點好酒來，跟他一起嚐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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