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朝陽筆尖一點:“舊殼配新膽,加上新瓶塞,叫‘換膽套餐’。好殼配好膽,再搭上搪瓷缸子、新毛巾、紅雙喜肥皂,打個包叫‘新婚實用套’。還有專門針對老人小孩的‘冬季保溫套’。賬面上,這叫便民服務,實質上,就是盤活死貨。”
方學工聽到“不是降價,是搭配服務群眾”這幾個字,夾煙的手指停在半空。
供銷社已經僵化,在於上面規定一個搪瓷缸賣兩塊,就絕不能賣一塊九。
但從沒哪條規定說,搪瓷缸不能跟暖水瓶放在一個網兜裡賣。
這種鑽政策空子又不犯紀律的法子,對老派國營幹部來說,有點超綱。
“你光嘴上說搭配,價籤怎麼寫?回頭財務老趙查起賬來,一筆對不上,你我都得吃掛落。”方學工依舊沒鬆口。
江朝陽早有準備,直接掏出一張手寫的價目明細表推過去。
“每樣單品,全按供銷社原價入賬。內膽一塊六就是一塊六,毛巾八毛就是八毛。所謂套餐,只是我們在推薦時給顧客算總賬,幫他們省事。至於送的福利,拿倉庫裡那些報廢邊緣的墊圈、幾分錢的軟木塞做添頭。一分錢公款不流失,賬面清清楚楚。”
方學工湊近掃了一眼那張價目表。字跡遒勁,進銷存算得嚴絲合縫。
他忍不住多看江朝陽兩眼。
“你小子這套鬼把戲,從哪學來的?”
“部隊後勤服務社。”江朝陽連眼皮都沒眨,“新兵入伍發勞保,臉盆毛巾牙刷都是拿網兜套好了一起發,省時省力不丟件。搬到咱這兒,一個道理。”
方學工盯著茶缸裡的殘茶,腦子飛速轉動。
值得注意的是,第三供銷社眼下的處境已經退無可退,不折騰是個死,折騰一下,說不定能給局裡的考核報告添點花樣。
“行。”方學工把菸頭摁滅在菸灰缸裡,拍了板,但緊跟著豎起三根手指。
“第一,只准在你百貨櫃試。第二,時間只限三天。第三,只要有一個老百姓投訴,或者財務那邊說賬做不平,立刻停手。出了爛攤子,你自己兜著。聽明白沒有?”
“主任英明。”江朝陽站起身。
他太清楚老方這類幹部的做派。怕擔責是本能,但只要對方肯鬆口開這道縫,第三供銷社反擊個體戶的這盤死棋,就算活了。
十分鐘後。一樓營業區。
楊翠花聽完江朝陽把方學工說服了,手裡撣灰的雞毛撣子差點掉在地上。
她一把將江朝陽拽到貨架後頭死角,壓著嗓門埋怨:“朝陽啊!你瘋啦?這種事咱們底下人躲都來不及,你往前湊什麼?價格表和進銷存那是一根高壓線,錯個小數點都能讓人抓作風把柄!”
江朝陽看著這位上輩子沒少護著自己的老前輩,溫和地笑了笑。
“楊姐,別慌。我不打無準備的仗。您幫個忙,咱倆花半小時,把暖瓶和相關配套的死庫存底細重新盤一遍。”
楊翠花嘴上連說“你小子膽大包天”,手底下的動作卻一點不含糊。
她翻出黑皮賬本,鑽進貨架最底層,兩人就著昏暗的光線,把落滿灰塵的暖瓶殼、內膽、木塞一件件扒拉出來核對。
副食櫃那邊,秦小娥正拿小鐵鏟翻動著大麻袋裡的紅豆。
聽見百貨櫃這邊的動靜,她探出頭瞅了一眼,撇了撇嘴。
本來以為這新來的退伍兵昨天賣化肥靠的是真本事,結果今天就敢去碰供銷社最硬的規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