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張年輕、充滿膠原蛋白的臉,和記憶中那個飽經風霜、滿臉怨氣的女人重疊了一瞬,隨即又迅速分開。
他扯出一個挑不出毛病的職業微笑,語氣溫和。
“你好,同志。要點什麼?”
楊萍萍盯著江朝陽的臉,試圖從那雙眼睛裡找出一丁點年輕人見到漂亮姑娘時的侷促或者驚豔。
但她失望了。
江朝陽的眼神平靜得像一口古井,嘴角掛著的笑容標準得彷彿用尺子量過。
這種完全不把她的美貌當回事的態度,反而激起了楊萍萍的好勝心。
“我要買護膚品。”楊萍萍手指在玻璃檯面上輕輕敲了兩下,揚起下巴,“你有什麼好推薦的沒?說來聽聽。”
這架勢,不像買東西,倒像是領導下基層視察。
江朝陽心裡明鏡似的。這丫頭是來盤道的。
換做別人,面對這種帶著考校意味的刁難,八成要結巴。
但他前世在商海里摸爬滾打二十多年,什麼難纏的客戶沒見過?更何況,八十年代末的日化市場,在他眼裡簡直是透明的。
他把搭在肩上的抹布拿下來,疊成方塊壓在櫃檯角,轉身指了指身後的玻璃立櫃。
“咱們這兒現在主打五款護膚品。價位從低到高,功效各有不同。”
江朝陽的聲音不疾不徐,帶著一種讓人不自覺想聽下去的磁性。
“最基礎的,是這個。”他拿出一個綠色鐵皮小圓盒,“蛤蜊油。幾分錢一個。成分簡單,就是礦物油和蠟。這東西不講究什麼香味,就是防凍裂。冬天手腳皴了,厚厚抹上一層,管用。”
楊萍萍撇了撇嘴:“這玩意兒我奶奶才用,太油了,糊在手上難受。”
江朝陽沒反駁,順手把蛤蜊油放回去,又拿出一個印著紅花的扁鐵盒。
“再往上,是萬紫千紅。這是天津出的老牌子。比蛤蜊油質地軟,裡面加了甘油和香精。香味濃,潤膚效果好。一般女同志上班前抹點在手上,一天都不幹。”
“還有呢?”楊萍萍挑了挑眉,顯然還沒被鎮住。
江朝陽從立櫃中間抽出一瓶白底藍花的瓷罐。
“雅霜。上海家化的尖貨。”他把瓷罐推到楊萍萍面前,“這屬於雪花膏的範疇了。成分裡有硬脂酸和甘油,最大的特點是塗在臉上不泛油光。吸收快,抹完之後皮膚表面是啞光的,帶著點桂花香。”
楊萍萍拿起雅霜的瓷罐看了看,有點心動了,但嘴上還不服軟:“光背名字和成分誰不會啊?你這櫃檯上的東西,你當然得背熟了。問題是,我怎麼知道哪個最適合我?”
江朝陽笑了。
他等的就是這句話。
他微微前傾身子,隔著櫃檯仔細端詳了一下楊萍萍的臉。這動作很突然,楊萍萍下意識地往後縮了半寸,臉頰莫名有些發燙。
“看你的打扮和氣質,平時應該是在辦公室坐班吧?不怎麼幹粗活,風吹日曬也少。”江朝陽收回目光,語氣篤定,“你皮膚底子很白,但眼角和顴骨這塊沒有反光,說明你是偏乾性皮膚。秋天風一刮,臉容易發緊,甚至起皮。”
楊萍萍愣住了。全中。她在棉紡廠財務室坐班,一到秋天,臉幹得連笑都不敢大笑,生怕扯裂了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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