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樓樓梯拐角,方學工揹著手,居高臨下看著這副場景。
他今天特意換了件挺括的灰色中山裝,頭上的幾根稀疏毛髮用頭油抿得一絲不亂。三社的人氣,破天荒地壓過了街口的個體戶。
“朝陽這小子,腦子是怎麼長的?”方學工自言自語,嘴角咧到耳朵根。下個月的商業局考核,他原本已經做好了寫檢討挨批的準備,現在看來,不僅能翻身,說不定還能把前面那個“副”字摘了。
熱潮一直持續到下午四點。
冷庫裡的冰塊用光了,最後一批檸檬也切成了片。江朝陽果斷叫停。
“收攤。飢餓營銷的精髓就是不能讓所有人吃飽。”江朝陽敲了敲副食櫃的玻璃。
秦小娥意猶未盡地搓了搓手,滿臉紅光。“江副組長,明兒多備點冰唄?這錢賺得太痛快了。”
江朝陽沒接茬,指了指她面前敞開的錢匣子。“先盤賬。老趙那邊還等著對數。”
楚念慈今天沒急著回一社,她收拾好筆記本,主動走到副食櫃後頭。“秦姐,我幫你理票據吧。你們三社的票種雜,分門別類弄好,老趙叔核起來快。”
秦小娥本來防著楚念慈,但今天實在累得夠嗆,加上賺了錢心情好,便破天荒地讓了半個身位。“行,你理票,我數錢。咱倆搭把手。”
楚念慈的手指很靈活。一分、兩分、五角的毛票歸一摞,副食票、工業券、內部購物票歸另一摞。
理到一半,她的手突然停住了。
那是一張面額五元的“市商業系統內部購物票”。八十年代末,這種票通常是逢年過節局裡發給職工的福利,能抵現金在各大供銷社購買緊俏物資。
楚念慈把這張票捏在指尖,大拇指來回摩挲了兩下票面邊緣。
紙張偏薄。沒有那種特種紙的綿澀感,反而帶著點劣質草紙的滑膩。
她把票舉到窗戶透進來的光暈下。右上角的紅色公章顏色發飄,不是那種深沉的硃砂紅,而是帶著點水粉氣的豔紅。最關鍵的是底部的編號08244。
楚念慈在一社當出納替過班,她清楚記得,今年市局發往各社的內部票,一社拿到的號段是01開頭的,三社規模小,號段應該在03到05之間。08開頭的票段,根本不存在。
“秦姐。”楚念慈聲音壓得很低,“這張票,誰給你的?”
秦小娥正數著一沓大團結,頭也沒抬。“什麼誰給的?買東西的顧客唄。怎麼了?”
“這票不對勁。”楚念慈把票遞過去。
秦小娥接過來掃了一眼,滿不在乎。“有啥不對勁?五塊錢面額,紅戳子蓋著,能買五罐麥乳精呢。”
“紙不對,章也不對。”楚念慈盯著她,“這是假票。”
“假票?!”
這兩個字像針一樣扎進秦小娥耳朵裡。她手一哆嗦,剛數好的錢散了一地。
八十年代的國營商店,收了假錢假票,是要營業員自己掏腰包賠的。五塊錢,抵得上她小半個月的工資。
秦小娥臉色瞬間煞白,額頭上的汗冒了出來。她左右看了一眼,見沒人注意,第一反應竟是把那張票揉成一團,順著褲腿就要往櫃檯底下的廢紙簍裡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