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末早晨,天剛矇矇亮,第三供銷社的捲簾門還沒拉起,外頭的嘈雜聲已經透著門縫往裡鑽。八九年的老百姓,逢著休息日,買東西比趕集還積極。
大廳裡,江朝陽正領著幾名外社學員理貨。
楚念慈站在他側後方,手裡端著那個硬皮筆記本,鋼筆尖懸在紙面上,準備記錄。
“江老師,今天這擺法,跟前兩天不一樣。”一個二社的男學員指著貨架。
江朝陽把兩罐麥乳精推到最顯眼的位置,旁邊緊挨著三條紅塔山香菸,再往下是成排的玻璃瓶雪碧。
這幾樣東西,平時都藏在櫃檯深處,怕落灰,更怕被順手牽羊。
“好眼力。”江朝陽拍了拍手上的浮灰,“今天咱們不講動線,講控場。你們看這三樣貨,有什麼共同點?”
幾個人湊近端詳。
楚念慈筆尖在紙上劃了一道。“單價高,體積小,認牌子。”
“對。”江朝陽轉過身,視線掃過這批學員,“也就是俗話說的,硬通貨。誰來買這幾樣,誰掏錢最痛快,你們的眼睛就得盯在誰身上。”
話音剛落,大門“嘩啦”一聲被老孫推上去一半。光亮灌進來,外頭等急了的顧客貓著腰就往裡鑽。
人流湧入,三社大廳開始沸騰。
今天的三社,混進了幾個生面孔。
棉布櫃檯前,一個穿著藍布工裝、袖口磨出毛邊的漢子,正為了一尺碎花布跟楊翠花討價還價。這漢子嗓門大,唾沫星子亂飛,惹得旁邊幾個挑線頭的大媽直皺眉頭。
門外臺階底下,多了一個修腳踏車的攤子。攤主是個黑紅臉膛的壯漢,穿著沾滿油汙的背心,手裡拿著扳手,正對著一輛飛鴿腳踏車的鏈條敲敲打打。這人是市局經偵大隊的趙隊長。
至於龐建國,這位商業局副科長,換了一身洗得發白的舊夾克,鼻樑上架著副老花鏡,手裡攥著張舊報紙,慢悠悠地在五金櫃臺前看那些生鏽的螺絲釘。
一切安排妥當。
副食櫃檯後頭,秦小娥站在秤盤邊上,兩隻手在圍裙上搓來搓去。
平時數她嗓門大,今天真到了要緊關頭,這女人反而露了怯。額頭上一層細汗,眼神飄忽,看誰都像拿著假票的騙子。
江朝陽走過去,隔著櫃檯敲了敲玻璃板。
秦小娥嚇了一跳,抬頭對上江朝陽的目光。
“我……我要是認不出來咋辦?”她壓低聲音,語氣裡帶著少見的虛弱。
“別逞強。”江朝陽聲音放平,“看人,不只看票。”
“啥意思?”
“真拿著大額購物票來買東西的人,動作是不一樣的。”江朝陽指了指不遠處一個買紅糖的老太太,“你看她掏錢,手帕包了三層,數角票的時候指頭都在抖。那叫捨不得。”
秦小娥順著看過去。
“你要等的人,掏票絕對利索。因為那票在他眼裡,不是錢,是一堆廢紙。他急著把廢紙換成真金白銀。”江朝陽收回手,“記住,算盤珠子往上撥。”
秦小娥嚥了口唾沫,重重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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