利民百貨二樓辦公室。算盤珠子撞擊木框,噼啪作響。陳曉慧戴著厚底眼鏡,手指翻飛,旁邊堆著三摞厚厚的賬本。江朝陽靠在椅背上,手裡轉著半截紅梅煙,沒點火。
三天的資料彙總出來了。
服裝區依舊最肥。蝙蝠衫和牛仔褲吃的是年輕人的新鮮勁,利潤厚得流油。快消品批發追得極兇,底下縣城的個體戶踩著三輪車來拉貨,春都火腿腸和三鮮伊麵成箱往外搬,走的是絕對的量。
生鮮區看著最不起眼。單品利潤薄得像紙,損耗還大。
陳曉慧推了推眼鏡,把彙總表遞過去:“老闆,生鮮這塊的賬,單看沒賺頭。人工、水電加上去,平本都費勁。”
江朝陽掃了一眼數字,把煙別在耳朵後頭:“賬不能這麼算。你光看菜價,沒看人頭。”
他拿鋼筆在紙上畫了個圈:“南城這片,雙職工多。下班那半小時最要命。生鮮區的淨菜,賺的不是白菜蘿蔔的差價,是把這幫人的腳拴在咱們店裡。人進來了,順手買包鹽,帶兩根腸,甚至看中一件衣裳,這才是大頭。”
陳曉慧是個明白人,筆尖一點,在報表旁邊補了一行批註。
正說著,門板被敲響。劉大牛推門進來。
這漢子平時泰山崩於前不改色,今天眉頭擰成個死結。
“連長。”大牛習慣私下叫舊稱,“斜對角街口,有動靜。”
江朝陽站起身,走到窗邊。推開玻璃,秋風灌進來。
順著大牛指的方向看去,十字路口東北角,原本空置的兩間大門臉,不知什麼時候搭起了腳手架。紅布蒙著招牌,門口堆著一人高的鞭炮,幾個工人正往玻璃上貼紅紙。
那位置,選得極毒。
南城廠區下班的工人往這邊走,第一眼先看見那家店。北邊國營商場漏下來的客流,也要先經過那個路口。這就好比在水管上打了個三通,硬生生要截走一半的水。
樓梯板噔噔作響。楊翠花、王強也跑了上來。
王強急脾氣,進門就喊:“老闆,對面那是衝著咱們來的!櫃檯都安上了,全是大玻璃罩子。這要是開業打價格戰,咱們剛熱乎的生意全得遭殃。”
楊翠花繫著圍裙,手還在圍裙上蹭著:“我剛才去打聽了,說是叫‘萬興商店’。這幫人真不要臉,咱們搞什麼,他們就學什麼。買賣哪有這麼幹的?”
陳曉慧手裡攥著筆,腦子轉得飛快:“老闆,對面搞大酬賓的話,按最壞打算,客流降三成,咱們後院壓的快消品庫存,週轉期就要拉長十天。壓賬期的風險太高。”
江朝陽沒接話。他盯著那塊被風吹得忽閃的紅布。
“大牛,你還看出什麼了?”
劉大牛往前湊了一步:“早晨我巡街,碰見幾個穿花襯衫的。口音不是本地的,南邊來的。有個尖嘴猴腮的,在咱們門口轉悠了半個鐘頭。看開水桶,看老李切菜,連咱們那塊‘七天無理由退換’的牌子,他都拿本子抄下來了。”
江朝陽樂了。把耳朵後的煙拿下來,劃根火柴點上。
青煙吐出來,他在窗臺上磕了磕菸灰。
“不是國營店那幫死腦筋。這是過江龍。”
王強急得直跺腳:“過江龍咱們也得打啊!不能眼睜睜看著他們搶生意。老闆,咱們也降價?”
“降個屁。”江朝陽罵了一句,語氣倒不重,“拿自己的真金白銀去填無底洞,那是傻子。人家敢開這個店,敢選這個位置,手裡就有底牌。懂截流,懂借勢,這老闆是個生意精。”
楊翠花愁得直嘆氣:“那咱們就幹看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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