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動作利索，扯下舊床單，把新床單鋪平，四個角掖進床墊底下。被套換好，拍平表面的褶皺。
“你睡這。門反鎖。有事喊我。”
江朝陽拿起桌上的一摞賬本和幾份檔案，轉身出門。
門在身後關上，落鎖的咔噠聲響起。
李書瑤坐在床沿，摸著嶄新的棉布床單，上面有工廠漿洗過的氣味。
隔壁辦公室傳來開門聲，接著是椅子拖動摩擦木地板的動靜。
江朝陽把賬本攤在桌上，擰開臺燈。
他點了一根菸，抽了一口，把煙夾在指間。
他不在關注隔壁的有個漂亮女人的事，而是開始沉浸在海量的資料之中。
雨水順著玻璃窗往下淌，水痕交錯，把南城十字路口昏黃的路燈光暈切割得支離破碎。
利民百貨二樓辦公室，一盞綠罩檯燈亮著。江朝陽坐在辦公桌後，手邊摞著厚厚三疊賬本。這是自打他接手原第三供銷社以來，積累下的所有流水明細。
紙頁翻動的聲音在安靜的屋子裡格外清晰。
東郊水廠前期的投入已經回本，全城幾十個水站試點鋪開，每日預收的水票款是個驚人的數字。錢多，眼紅的人就多。他拿著紅藍鉛筆，在幾筆物流損耗的數字下重重劃線。王胖子那個副廠長，安插親戚搞小動作的苗頭剛被他掐滅，但底下的水站站長們，心思活絡的絕不在少數。
賬，就是企業的骨血。算不明白賬，再大的盤子早晚得散架。
窗外，雨勢陡然加劇。風撞在木窗欞上，發出沉悶的碰撞聲。
一道白慘慘的閃電毫無預兆地撕開夜幕，把整條長街照得亮如白晝。不過兩秒，雷暴劈落。老樓的木地板跟著震顫。
隔壁房門被人猛力拽開。
急促的腳步聲雜亂無章，辦公室的虛掩木門被撞開。李書瑤連鞋都沒顧上穿，光著腳踩在冰涼的木地板上，直直撲進江朝陽懷裡。
女孩身上的馨香混著雨夜的潮氣撲面而來。
江朝陽端坐的姿態被打亂，手裡的紅藍鉛筆順著桌面滾落，掉在腳邊。懷裡的人抖得厲害，纖細的手指死死攥住他純棉襯衫的前襟，布料被揪出深深的褶皺。那張平日裡清冷驕傲的臉，此刻褪得連半點血色都不剩，眼睫毛掛著細碎的水珠。
雷聲滾過天際，餘音未歇。
李書瑤的理智被這雷暴震碎，全憑求生的本能尋找一切可以給她安全的人或者物。
江朝陽沒有動。他任由女孩緊緊抱著，後背挺得筆直。
風從門縫裡灌進來，吹得檯燈光暈搖晃。
幾秒鐘後，李書瑤回過神。她低頭看清自己雙臂環抱的位置，慌亂退開半步。耳根處迅速泛起紅暈，一路燒到脖頸。
“我……我不是有意的。”她低著頭，聲音細若蚊蠅，腳趾不安地蜷縮在木地板上。
江朝陽彎腰撿起鉛筆，擱在筆筒裡。
李書瑤咬著下唇，斷斷續續解釋。小時候，父親李硯峰常年在開會，她經常一個人被反鎖在家。有一回夏末大雨，家屬院停電，雷鳴一個接一個。她縮在床底下的角落裡，捂著耳朵熬了一整夜。從那以後，只要聽見打雷，身體就會控制不住地發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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