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手腕一抖，杯子傾斜，滾燙的水潑在茶几邊緣，濺起幾滴落在手背上。
恐懼壓過了燙意。李書瑤扔下水杯，身子前傾，再次撲進江朝陽懷裡。這一次，她抱得比剛才更緊，雙臂死死環住他的腰，臉頰埋在他寬闊的胸膛上，像抱住這雨夜裡唯一能托住她的浮木。
江朝陽正準備遞毛巾的手懸在半空。
女孩溫熱的呼吸透過襯衫布料，打在他皮膚上。他低頭，視線掠過她烏黑的發頂。大院裡嬌養出來的玫瑰，褪去刺後，脆弱得不堪一擊。
懸在半空的手最終落了下去。隔著厚實的粗呢外套，他在她後背輕輕拍了兩下。
動作剋制，力道沉穩。
李書瑤貼著他的胸口，聽見那極富規律的心跳聲。一下，一下，不急不緩。那股無孔不入的慌亂，被這平穩的節奏一點點驅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無從探究的踏實感。
樓梯口傳來膠底鞋踩踏木板的悶響。劉大牛拿著手電筒巡夜，腳步聲在二樓走廊外停住。
“連長，後院有幾塊油布被風掀了，我去壓幾塊磚。”大牛隔著門彙報，聲音粗獷。
曖昧的氛圍被這道嗓音劈開。
李書瑤如夢初醒，猛地鬆開手，退回沙發角落，低著頭整理外套下襬。耳根紅得快要滴血。
江朝陽應了一聲：“多壓兩塊，注意腳下打滑。”
聽著大牛的腳步聲走遠，江朝陽走回辦公桌後，重新拿起紅藍鉛筆，視線落回賬本上。翻頁聲再次響起，規律且單調。
李書瑤為了掩飾窘迫，清了清嗓子，主動找話茬：“大半夜的，怎麼還在看這些資料？”
江朝陽翻過一頁紙，頭都沒抬。
“企業做到一定份上，賬面數字就是生死線。不管是國營廠還是私企，一把手要是連手底下有多少資產、背了多少負債都摸不清，早晚被下面的人架空。蛀蟲吃空樑柱，往往就是從爛賬開始的。”
李書瑤聽得心頭一跳。
她想起父親李硯峰在家裡的評價。父親說，利民百貨每天的流水大幾千，加上東郊水廠的預收款，這小子手裡的現金流，比市裡好幾個國營大廠加起來都厚實。
八十年代末，萬元戶雖然不是個稀罕詞了。但普通人兜裡揣著千把塊錢，走路都恨不得橫著走，買大件、下館子，早就迷失在暴富的虛榮裡。
可江朝陽呢？
穿著幾十塊錢的舊夾克，抽著平價煙，半夜三更守在破舊的二樓辦公室，一筆一筆核對分角必爭的賬目。面對美色與鉅款的誘惑，他剝離了所有情緒和慾望，將一切可能爆發的風險防範於未然。
他太冷靜了。冷靜得讓人害怕。
李書瑤靠在沙發靠背上，視線越過茶几，打量著檯燈下的男人。
燈光勾勒出他硬朗的側臉輪廓。那雙眼睛盯著報表，透著股不達目的誓不罷休的狠勁。
夜雨還在下。
風聲夾雜著雨滴，敲打在玻璃上。
李書瑤沒有再提回隔壁房間的事。她蜷縮在沙發裡，有一搭沒一搭地問著自己想知道的趣事。江朝陽挑揀著說了幾件送水工和衚衕大媽鬥智鬥勇的瑣事。比如大牛手底下一個退伍兵，因為送水爬樓梯踩空，連人帶水桶滾下去，水桶沒破，人磕掉半顆門牙，大媽非要拉著他去相親補償。
男人的嗓音低沉，帶著特有的磁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