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書瑤聽著聽著,眼皮發沉,呼吸變得綿長均勻。她裹著那件粗呢外套,在破舊的沙發上沉沉睡去。
江朝陽起身,拿過自己搭在椅背上的軍大衣,走過去,輕輕蓋在她身上。
隨後,他回到桌前,繼續核對明天要發往東郊水廠的採購單。
清晨,雨停了。
灰白色的天光穿透雲層,灑在南城溼漉漉的青石板路上。空氣裡透著深秋特有的料峭寒意。
利民百貨後巷的鐵門被人推開。
江朝陽推著那輛二八大槓腳踏車,跨出院門。李書瑤跟在後面,手裡抱著那件粗呢外套。
她睡了一覺,精神恢復不少。只是頭髮略顯凌亂,眼底帶著幾分疲倦。
“昨晚……謝謝你。”她把外套遞過去,聲音很輕。
江朝陽單手接過來,搭在車把上。
“順路的事。”他拍了拍後座,“上來吧,送你回大院。你一宿沒回,家裡該急了。”
李書瑤側身坐上後座,手指輕輕拽住他後背的衣襬。
腳踏車車輪碾過水坑,濺起細小的泥點。兩人順著梧桐路往北騎,背影在晨霧中拉長。
街口,一棵三人合抱粗的梧桐樹後。
一個穿著藏青色呢子大衣的年輕男人站在陰影裡,腳邊落滿菸頭。他梳著齊整的三七分背頭,手腕上戴著塊亮晃晃的上海牌機械錶,典型的機關大院子弟打扮。
這人叫周海濤,市工業局副局長家的老三,也是師大的學生追李書瑤追了整整兩年。
昨晚李硯峰在局裡開會,周海濤本想去大院獻殷勤,卻撲了個空。他開著借來的吉普車,在南城轉了大半宿,最後把車停在利民百貨對面的巷子裡。
他眼睜睜看著李書瑤從那個破舊的鐵門裡走出來,看著她把外套遞給那個個體戶,看著她乖順地坐上那輛破腳踏車。
那個平日裡對他冷若冰霜、連話都不願多說兩句的高嶺之花,此刻卻揪著一個泥腿子的衣角,眼角眉梢都帶著他從未見過的柔和。
周海濤咬緊牙關,腮幫子上的肌肉繃出僵硬的線條。
他抬起腳,狠狠碾碎地上的一截枯樹枝,發出一聲脆響。
腳踏車鏈條發出規律的咔噠聲。南城老街的青石板路坑窪不平,積水被車輪碾碎。
李書瑤坐在後座,雙手抓著江朝陽的衣襬。晨風颳過臉頰,有些扎人。她偏頭看向路邊不斷倒退的法國梧桐,只盼這車輪轉得再慢些。往日走上無數遍的街道,今天短得離譜。
距離商業局家屬院還有兩個路口,江朝陽捏下剎車。
輪胎摩擦地面,穩穩停在路沿石旁。
“到了?”李書瑤下車,整理好被風吹亂的外套下襬,抬頭看向前方。家屬院那扇生鏽的鐵柵欄門還在幾百米開外,被晨霧遮去一半。
江朝陽單腳撐地,手指搭在車把上。
“走到這裡就行。再往前熟人多,大清早你從我車上下來,閒話傳出去不好聽。”他語氣平穩,把事情掰開揉碎了擺在明面上,“這幾天天黑後別出門,跑了的三個混混沒落網,防著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