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書瑤把手從衣兜裡拿出來，搖搖頭：“剛到。”
江朝陽轉過臉，視線落在售票視窗旁邊那張巨大的手繪海報上。紅黑相間的誇張字型，畫著一口半開的棺材，陰森的綠光打在畫中人的臉上。
記憶毫無預兆地翻湧上來。
同一個月份，同一座電影院。上一世的江朝陽穿著借來的劣質西裝，口袋裡揣著兩張攢了半個月飯錢買來的票。楊萍萍站在李書瑤現在站的位置，滿臉嫌惡地拍打著袖口並不存在的灰塵。
“連個爆米花都買不起，看什麼電影？寒酸死了。”
那句話隔著三十年的光陰，依舊有著刺耳的迴音。那場電影，楊萍萍全程冷著臉，兩人中間隔著一道無法跨越的楚河漢界。他滿心討好，換來的只有散場後的一句“以後別瞎花錢了一點也不浪漫”。
一陣溫熱的觸感打斷了舊日的殘影。
李書瑤把一包牛皮紙包著的五香瓜子塞進他手裡。紙包還帶著街口炒貨攤的溫度，粗糙的紙面摩擦著掌心。
“今天你歸我管。”李書瑤揚起下巴，清冷的五官生動起來，“水站的賬本、送水車的排程，全都不許想。你的腦子需要休息。”
江朝陽低頭看了一眼手裡的瓜子，紙包上滲出一點油漬。他把那包瓜子換到左手，把右手的排程單往褲兜深處推了推。
“好。”他應道，“聽你的，今天不想賬本。”
檢票口的木門嘎吱作響，檢票員拿著鐵皮剪票鉗，“咔咔”地剪開票根。
兩人隨著人流往裡走。八十年代末的老電影院，設施陳舊。木製雙扇門推開，一股混雜著劣質旱菸、潮溼棉衣和陳年瓜子皮的氣味撲面而來。
放映廳里人滿為患，連過道上都加了小馬紮。木頭摺疊椅年久失修，坐下去發出一聲令人牙酸的動靜。
江朝陽找到座位，用袖子掃了掃木椅面，示意李書瑤坐下。
頂燈還沒熄滅，周圍鬧鬨鬨的。前排的幾個年輕工人正大聲討論著廠裡的計件工資，後排的大媽磕著瓜子，瓜子皮直接吐在過道上。
李書瑤坐在江朝陽旁邊，脊背挺得筆直。她平時極少來這種環境嘈雜的地方，商業局家屬院的放映室要比這裡安靜得多。但她沒抱怨半句，只是安靜地拆開牛皮紙包，把瓜子剝出仁，放在手心裡。
“吃嗎？”她把手心遞過去。
江朝陽捏起兩粒瓜子仁扔進嘴裡，五香大料的味道在舌尖散開。
“馬建民早上還跟我念叨，說快餐區的大鍋菜該換花樣了。”江朝陽隨口提起店裡的事。
李書瑤瞪了他一眼：“剛說完不許提工作。”
江朝陽笑了笑，沒再做聲。
頂部的白熾燈閃爍兩下，徹底熄滅。放映機齒輪轉動的聲音在後方響起，一束光柱穿透渾濁的空氣，打在粗糙的銀幕上。
電影廠的片頭過去，《夜盜珍妃墓》五個血紅的大字砸在螢幕上。刺耳的配樂響起，整個放映廳的嘈雜聲被硬生生壓了下去。
恐怖片的氣氛還沒完全鋪開，壓抑的基調就已經扼住了所有人的喉嚨。
電影開場就是一段陰森的墓道戲。
盜墓賊舉著火把，火光在潮溼的青磚牆上搖晃。配樂是那種尖銳的二胡和低沉的鼓點交織在一起的聲音，刮刮拉拉地折磨著耳膜。
李書瑤剝瓜子的動作慢了下來。她盯著銀幕，呼吸放得很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