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映機停止轉動,螢幕暗下去的瞬間,頂部的白熾燈大亮。
周圍的觀眾紛紛起身,椅子翻折的撞擊聲、討論劇情的吵鬧聲交織在一起,打破了長達兩小時的靜謐。
李書瑤像做壞事被抓包一樣,猛地把手抽回去。
耳根紅得要滴血,她低頭整理著呢子大衣的下襬,裝模作樣地拍了拍並不存在的灰塵。
“這電影也就一般,沒別人說得那麼玄乎。”她清了清嗓子,強作鎮定地評價。
江朝陽抬起右手。手背上被掐出幾道顯眼的月牙形紅印,在冷白色的燈光下十分惹眼。
他把手揣進兜裡,語氣平穩地回了一句:“嗯,是不怎麼嚇人。”
李書瑤臉上的溫度又往上竄了兩度。她剛想反駁兩句找回場子但因為害羞又不知從何說起。
電影院厚重的木門被放映員推開。
秋日下午三點的陽光,順著門縫蠻橫地切進昏暗的放映廳。空氣裡懸浮的灰塵在光柱中上下翻滾。
李書瑤把手從大衣口袋裡抽出來。指尖還殘留著一點溫熱。那是剛才在電影最駭人的片段裡,她不管不顧攥住江朝陽手掌時留下的溫度。
兩人順著人流往外走。
八十年代末的南城電影院,臺階是粗糙的水泥澆築的,邊緣早就被成千上萬雙鞋底磨得圓滑。臺階下,賣烤紅薯的鐵皮桶冒著白煙,推著腳踏車賣冰糖葫蘆的漢子正在扎草把子。
一切都很平常。
直到一個極不協調的聲音,像鈍鋸條拉過玻璃一樣,硬生生撕開了這層平常。
“李書瑤,你還真跟他來看電影了?”
臺階最下方,周海濤擋在正中間。
他今天穿了一件嶄新的軍綠色將校呢大衣,領口豎著,腳下踩著一雙擦得沒有一絲灰塵的三接頭皮鞋。旁邊停著一輛鋥亮的鳳凰牌腳踏車,車把上還掛著一個牛皮公文包。
這身行頭,放在南城任何一個角落,都足夠彰顯他市工業局副局長公子的身份。
但他此刻的五官卻扭曲得厲害。嫉妒和憤怒把那個原本還算周正的皮囊,撐成了一個難看的形狀。
李書瑤停在第三級臺階上。
原本因為電影而柔和下來的面部線條,重新繃成了帶刺的防備。她太瞭解周海濤這種大院子弟的做派,一旦覺得自己的所有物被觸碰,就會像被踩了尾巴的野貓一樣跳腳。
問題是,她從來不是他的所有物。
散場的人流因為周海濤的阻擋,被迫在臺階上積壓。幾個提著網兜、剛買完菜順道來看電影的大媽停下腳步,目光在三人身上來回打轉。
“我早上去你家找你,你爸說你出門了。我還以為你去新華書店了。”周海濤大步邁上兩級臺階,聲音拔高了八度,“原來是跑來跟一個倒騰貨的個體戶混在一起。”
他故意把“個體戶”三個字咬得很重。
在這個年月,端著鐵飯碗的體制內子弟,對做買賣的有一套天然的鄙視鏈。在周海濤眼裡,江朝陽就算買賣做得再大,也不過是個滿身銅臭味的盲流。
竊竊私語聲從四面八方湧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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