換作平時，鄭萬興早把掃帚掄過去了。什麼阿貓阿狗都敢來推銷？
可話到嘴邊，硬生生卡在嗓子眼。他想起幾個月前那個揹著竹筐的貴州漢子陶大勇。當初自己也是這麼把人攆到街上，人家轉頭成了江朝陽手裡的聚寶盆。
人不能在同一個坑裡栽兩回。
鄭萬興嚥了口唾沫，板著臉敲敲玻璃櫃臺：“包裡裝的什麼貨，拿出來亮亮。”
瘦臉男人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黃牙。拉開拉鍊，掏出兩條紅塔山，外加一瓶包裝精美的西鳳酒。這都是近兩年走親訪友的硬通貨。
報出的進價，低得讓人冒冷汗——連國營批發站拿貨價的一半都不到。
鄭萬興在南城商圈摸爬滾打十幾年，眼睛多毒。接過煙盒掂了掂分量，拆開一條抽出一盒，湊在鼻尖聞了聞。包裝嚴絲合縫，防偽標貼得規規矩矩，連那股子菸草味都調配得極像。
但價格透著邪性。天下哪有白掉的餡餅？八成是南方地下作坊倒騰過來的假貨。
瘦臉男人見他端詳半天，乾脆把話挑明：“老闆，年根底下就賺這一波快錢。真貨假貨，老百姓走親戚看的是個盒子，誰當面拆開驗？你要得多，這價錢還能往下壓一成。”
鄭萬興死死盯著櫃檯上的菸酒。對面利民百貨收錢的抽屜響得清脆，自家錢箱裡連個響兒都聽不見。資金鍊斷裂的恐懼壓倒了理智。
撐死膽大的，餓死膽小的。
他一把扯下門簾，把瘦臉男人往裡屋拽：“進來說，咱們好好盤盤道。”
進入臘月，南城的年味越來越重。
利民百貨大門兩側掛起了大紅燈籠，玻璃擦得鋥亮。貨架上堆滿旺旺大禮包、老乾媽、各式糖果和成條的菸酒。顧客摩肩接踵，把大廳擠得水洩不通。
江朝陽沒有被旺旺的火爆衝昏頭腦。生意越好，越容易出亂子。他給店裡定下死規矩：年貨可以多賣，但賬、貨、票必須日日對清，一分錢不能差。尤其菸酒這種高客單價的商品，絕不能亂。
這天晚上九點，利民百貨打烊閉店。
一樓大廳拉下捲簾門，二樓辦公室亮著白熾燈。楊翠花撥弄著算盤，帶著新招來的財務小孫，一筆一筆核對大堂賬本。
算盤珠子清脆的撞擊聲在安靜的屋裡迴盪。
核對到菸酒櫃檯時，楊翠花停下動作，眉頭擰成個死結。
十一月底菸酒賣得還算紅火，按理說越到年根，大家走動越頻繁，高檔菸酒越該好賣。可進入臘月這幾天，銷量非但沒漲，反而直線下滑。今天一天，居然只賣出三條紅塔山，茅臺和西鳳更是一瓶沒動。
“小孫，你把前天的出庫單拿來我看看。”楊翠花敲著桌面，語氣透著疑惑。
小孫翻出單子遞過去，壓低聲音說：“楊經理，你還不知道吧？對面萬興商店這兩天搞大降價，名貴菸酒便宜得很。有的便宜三成，有的甚至能便宜一半。咱們的客流，全被他們吸過去了。”
楊翠花手裡的筆停在半空，第一反應就是荒謬。
名煙名酒的利潤確實不錯，可也沒大到能砍掉一半的地步。國營菸草專賣局的進貨價擺在那兒，除非鄭萬興不要命，拿自己的老本倒貼錢賺吆喝。
“他瘋了？賠本賺吆喝，圖什麼？”楊翠花反問。
江朝陽坐在辦公桌另一頭，正在翻看東郊水站送來的回款單。聽到兩人的對話，翻頁的手指停頓在半空。
他沒急著搭腔，放下水站賬單，走過來抽走楊翠花手裡的出入庫明細。
“繼續報數。”江朝陽交代一句，拿著明細走到燈下仔細翻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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