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翠花接過卡片，拿圓珠筆在上面畫了個圈，撕下一聯放進左邊的鐵盒子裡，“下午給您送家裡。”
一樓大廳很快擠滿了人。買年貨尾貨的，拿水票換水的，還有預定中午快餐的。
江朝陽沒在樓下。他坐在二樓的辦公室裡。辦公桌上放著一個大算盤，三本牛皮紙殼的賬本，還有兩摞用皮筋紮好的紙幣。
他翻開第二本賬冊。這是東郊水廠送來的年前最後一批水站回款單。五十個直營水站，每個站點的交款數目都用黑色鋼筆寫在格子裡。
他左手翻頁，右手撥算盤珠子。木頭珠子撞擊算盤框，發出清脆的啪啪聲。
算完一頁，他在底部的空白處寫下一個數字。
樓梯口傳來皮鞋踩木板的聲音。
一個男人走上來。三十歲出頭，穿一套灰色的西裝，裡面是白襯衫，沒打領帶。頭髮向後梳，塗了髮膠，根根分明。他右臂夾著一個黑色的人造革公文包。
劉大牛跟在男人後面，指著江朝陽的辦公室說：“我們老闆在裡面。”
男人走過門檻，把公文包放在江朝陽辦公桌的邊角上。
“江老闆，過年好。”男人拉開桌對面的摺疊椅，直接坐下。
江朝陽沒抬頭，手裡的鋼筆在賬本上畫完最後一筆，合上賬本，把算盤推到一邊。
“買東西去樓下找楊經理。”江朝陽說。
“我不買東西。我給您送財路。”男人拉開公文包的拉鍊，從裡面掏出五個長方形的塑膠盒子，一字排開擺在辦公桌上。
又是三個稍大一圈的黑色長方體盒子，擺在旁邊。
江朝陽看過去。
五盒磁帶，三盒錄影帶。
磁帶外包裝裹著一層透明塑膠膜。封面上印著彩色照片。留著長髮的男歌手抱著吉他，穿著牛仔褲。另一個盒子上印著穿緊身紅裙的女歌手。字型花哨，印著“港臺流行金曲”幾個大字。
“鄙人姓王，沿海大洋傳媒公司的業務經理。”男人從上衣口袋掏出一張名片，雙手推過去。
江朝陽沒接名片，任由它留在桌面上。
王經理收回手，指著桌上的磁帶，“江老闆，這叫正版音像製品。九十年代的新風口。”
江朝陽拿起一盒磁帶，在手裡翻了個面。塑膠殼很硬，封底印著曲目單，條形碼貼在右下角。
“我們公司在特區有專門的進貨渠道。這些歌，都是目前港臺最火的。”王經理身體前傾，兩隻手壓在桌面上，“您這家百貨店我剛才在樓下看過了，位置絕佳，客流大。特別是那些來買零食、買炸雞的，全是年輕人。”
江朝陽沒說話，把磁帶放回桌上。
王經理繼續說：“年輕人手裡有閒錢。他們現在不缺吃穿，缺樂子。一臺燕舞收錄機兩三百塊，他們買得起。這磁帶就是耗材。跟您樓下賣的水票一個道理。”
他豎起一根手指，“在南方，一家十平米的音像店，一天能賣出去三百盤帶子。這是剛需。利潤比您櫃檯裡的紅塔山還要穩。”
江朝陽的視線落在磁帶的封面上。
他在腦子裡做算術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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