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朝陽連連點頭，在老太太的催促下推著腳踏車出了門。
夜裡的雪還沒停，風倒是小了不少。南城老街上鋪了厚厚一層白雪，踩上去咯吱咯吱直響。
大年三十的後半夜，街上沒人。偶爾有幾戶人家門口掛著紅燈籠，幾個睡不著的半大小子拿著小洋鞭，在雪地裡亂跑亂炸。滿地的紅紙屑混在白雪裡，像鋪了一層碎紅花，透著濃濃的年味。
江朝陽沒騎車。他一手推著腳踏車把，一手插在大衣口袋裡，跟李書瑤並肩走在街沿上。
兩人走得很慢。路燈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
“冷不冷？”江朝陽打破了沉默。
李書瑤搖搖頭，撥出一團白氣：“不冷。你們家爐子燒得很旺，我現在身上還熱乎乎的。”
她偏過頭，看著江朝陽輪廓分明的側臉，問：“你小時候過年，也像剛才那幾個孩子一樣滿街亂跑放炮仗嗎？”
江朝陽笑了。他回想起前世那些苦哈哈卻充滿野趣的日子。
“我小時候可沒錢買炮仗。那時候家裡窮，一年到頭見不著肉腥。到了年三十，我媽剁一盆白菜豬肉餡準備包餃子。我趁她去外頭拿蔥的功夫，抓起一把生肉餡就往嘴裡塞，嚼得滿嘴流油。結果被我媽當場抓住，拿著擀麵杖追著我繞著筒子樓跑了三圈。”
李書瑤聽得撲哧一笑，眼睛彎成了月牙。
“你那時候怎麼那麼饞呀？生肉也吃得下去。”
“肚子裡沒油水，看塊磚頭都覺得是紅燒肉。”江朝陽語氣輕鬆，把那些苦難的日子當成笑話說出來。
李書瑤收起笑容。她低著頭，看著腳尖在雪地上踩出一個個腳印。
“江朝陽，我今晚很開心。”她聲音不大，卻在安靜的雪夜裡格外清晰，“比我過去二十幾年加起來都開心。”
她停下腳步，轉過身面對著他。
“我家住在大院裡，房子很大，有暖氣有沙發。可是每到過年，家裡冷清得像個冰窖。我爸永遠在開會，永遠在處理別人的麻煩。我一個人坐在大房子裡，聽著外頭的鞭炮聲，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
她把臉往紅圍巾裡縮了縮，掩飾著眼底的脆弱。
“今天在你們家，大家擠在一張小桌子上吃飯，搶著夾菜，看著電視大笑。我才覺得，這叫過年。”
江朝陽看著她落寞的神情，停下腳步。他把腳踏車靠在路邊的電線杆上，走到她面前。
“你要是喜歡，以後每年三十，都來江家蹭飯。反正也就是多添一雙筷子的事。我媽巴不得你天天長在我們家。”
李書瑤抬起頭，眼睛裡閃著水光。她盯著江朝陽看了許久，耳朵根紅得發燙。半天，她才輕輕“嗯”了一聲，雙手把圍巾攥得更緊了。
兩人繼續往前走，誰也沒再說話，氣氛卻比剛才多了一層說不清道不明的黏糊勁兒。
半個小時後，兩人走到商業局家屬院大門口。
鐵柵欄門關得嚴嚴實實。值班亭裡的門衛披著軍大衣，正捧著個搪瓷缸子喝水。看見李書瑤回來，門衛趕緊推開小門迎出來。
“李小姐回來了。李局長剛才還往門衛室打電話問呢。”門衛滿臉堆笑，轉頭看向旁邊的江朝陽，臉上的笑意收斂了幾分，“這位同志，大院有規定，外來人員半夜不許入內。”
階級的壁壘，在這個深夜的鐵門前展現得淋漓盡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