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父嘆了口氣，夾著菸捲的手指微微發抖。他幹了一輩子廚子，手上全是老繭和燙傷的疤瘌。
“不是熟人。是我們鋼廠，快撐不住了。”江父壓低聲音，怕隔牆有耳似的，“廠裡上個月就開始搞公私合營的摸底。車間裡的機器停了一半。聽說年後就要出裁員名單。老趙、老李那幾個幹了三十年的老夥計，天天在車間裡抹眼淚。這大船，要沉了。”
老頭子磕了磕菸灰，強撐著擠出一絲笑：“不過你別操心。你爸我是大廚。就算廠子真黃了，出去支個早餐攤，也餓不死。”
話雖說得硬氣，可那股英雄遲暮的落寞，連李書瑤都聽得清清楚楚。
江母放下筷子，眼眶有點發紅。她扯過圍裙擦了擦手，嘆道：“鋼廠好歹還有底子。我們棉紡廠那是徹底完了。庫房裡壓著幾萬匹的確良賣不出去，連著三個月發不出基本工資。廠長前天開會透了底，年後直接破產重組。像我這種快五十的女工，全部買斷工齡。”
老太太為了不破壞過年的氣氛，硬生生把眼淚憋了回去，裝出輕鬆的口吻：“我都這把年紀了，歇歇也好。拿了買斷的幾百塊錢，以後就在家給你們做做飯，帶帶孫子。”
說“帶孫子”的時候，江母還特意往李書瑤那邊瞟了一眼。
李書瑤低著頭扒飯，假裝沒聽見，耳朵根卻紅透了。她放下筷子，安靜地聽著。她比誰都清楚這些下崗廠子的爛賬。她父親李硯峰，市商業局一把手，這段時間為了安置這些下崗工人，急得滿嘴起燎泡，連大年三十都被堵在辦公室裡出不來。
江朝陽看著父母強顏歡笑的臉，心窩子裡像被紮了一把錐子。
上一世的記憶翻湧上來。那一年，母親下崗。江母去街上撿破爛，被人當成盲流驅趕，一夜之間白了頭髮。而自己上一世被困在鄉鎮供銷社無能為力。
江朝陽站起身，拿起火鉗挑開爐蓋，往裡添了兩塊新煤。
爐火往上竄了一截，把他的臉映得通紅。
他轉過身，把火鉗扔在地上，發出噹啷一聲脆響。
“爸，媽。”江朝陽雙手撐在八仙桌上，盯著老兩口的眼睛，語氣平穩，卻透著股砸在鐵板上的分量。
“你們別怕。有我呢。”
他沒喊什麼豪言壯語，也沒畫大餅，只是把實底亮給他們看。
“利民百貨現在一天的流水，頂得上鋼廠一個車間一個月的利潤。東郊水廠那邊，五十個直營水站已經鋪滿全城，每天進賬的現金要用麻袋裝。”
江朝陽端起桌上的酒盅，一飲而盡。
“時代變了，鐵飯碗砸了就砸了。只要我江朝陽站在這兒，咱家的天就塌不了。你們倆辛苦了一輩子，往後的日子，該輪到我讓你們享福了。”
這番話說得擲地有聲。
江父夾著煙的手僵在半空，菸灰掉在褲腿上都沒察覺。江母捂著嘴，眼淚終於沒忍住，順著臉頰淌了下來。
李書瑤坐在旁邊，抬頭看著這個身形挺拔的男人。屋外爆竹聲震天響，屋裡爐火燒得正旺。在跳動的火光中，她看到了江朝陽身上那股遠超同齡人的擔當和野心。
這頭南城躥出來的鯰魚，不僅在商場上殺伐果斷，在家裡，也是一根頂天立地的擎天柱。
晚上八點，電視機裡準時傳出春節聯歡晚會的開場曲。
江母趕緊擦乾眼淚，張羅著收拾桌子上的殘羹冷炙，把瓜子糖果端上來。十四寸的彩色電視機螢幕閃爍，一家人圍坐在爐子旁看節目。
那是1990年的春晚，經典頻出。
趙本山戴著頂破氈帽，穿著藍布中山裝，佝僂著腰走上臺。小品《相親》剛演了一半，那句“就你這傻樣吧”一出來，江母笑得直拍大腿，連眼淚都笑出來了。
屋裡的氣氛被點燃，剛才談論下崗危機的沉重被這質樸的笑聲徹底衝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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