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說到一半，她抬起頭。
瞧見穿著米色大衣、圍著紅圍巾的李書瑤俏生生站在門檻外，老太太手腕子一抖，那根用了十幾年的棗木擀麵杖出溜一下滾到了案板邊上，沾了一身白麵。
江母張著嘴，半天沒說出話。
江父正蹲在爐子邊上拿鐵條通煤渣。聽見動靜站起身，手裡還舉著那根黑乎乎的鐵條。他嘴上唸叨著：“來就來，還下這麼大雪，這多不合適……”眼神卻一個勁兒往李書瑤身上瞟，眼角那幾道深深的皺紋全舒展開了。
老兩口活了大半輩子，啥時候見過這麼水靈標緻的姑娘上門。
江朝陽把門關嚴實，擋住外頭的冷風。“爸，媽，這是我朋友李書瑤。她家裡大人今天加班回不來，冷鍋冷灶的，我叫她來咱家湊合一頓。”
李書瑤走上前，恭恭敬敬鞠了個躬：“叔叔好，阿姨過年好。實在不好意思，大過年的來給你們添麻煩了。”
江母這才回過神，趕緊在圍裙上使勁搓了搓沾滿面粉的雙手，迎上前去拉住李書瑤的手。“不麻煩不麻煩！這閨女長得真招人稀罕。朝陽這死孩子，帶人回來也不提前打個招呼，家裡連個好茶葉都沒備下！”
老太太轉頭衝江父瞪眼：“老頭子，還愣著幹啥！趕緊把櫃子裡那盒茉莉花茶拿出來給閨女泡上！把果盤端過來！”
江父連聲答應，扔下鐵條就去翻箱倒櫃。
李書瑤脫下大衣和圍巾，江朝陽順手接過來掛在門後的鐵釘上。她裡面穿了件帶領結的白毛衣，顯得整個人溫婉乾淨。
她沒去碰桌上的瓜子糖果，而是直接走到臉盆架前，挽起袖子，用香皂把手洗得乾乾淨淨。
“阿姨，我幫您包餃子吧。”李書瑤走到八仙桌旁，拉過一把小馬紮坐下。
江母嚇了一跳，連連擺手：“使不得使不得！你這細皮嫩肉的，哪幹過這種粗活。麵粉弄髒了衣裳洗不掉。你坐邊上看電視去，阿姨一個人馬上就弄完。”
老太太心裡有顧慮。這姑娘看著就是大戶人家嬌養出來的，十指不沾陽春水，哪裡是幹家務的料。
李書瑤卻沒聽勸。她拿起一張擀好的餃子皮攤在掌心，用筷子挑了一坨肉餡放進去，兩隻手笨拙地往中間捏。
“阿姨，您別跟我見外。我在家也常幫我爸幹活的。”她一邊說，一邊用力捏緊麵皮的邊緣。
江母看她態度實在誠懇，也就沒再攔著。
那塊麵皮在李書瑤手裡揉捏半天，最後勉強糊弄到一塊。她小心翼翼地把成品放在鋪著高粱秸稈的蓋簾上。
那是一個歪七扭八的餃子。肚子扁平，邊緣的面皮厚薄不均，活脫脫一隻沒長齊毛的小白鼠，跟旁邊江母包的那些肚子圓鼓鼓、褶子整整齊齊的餃子比起來，簡直慘不忍睹。
江朝陽端著茶杯走過來，低頭掃了一眼蓋簾，沒忍住撲哧笑出聲。
“李書瑤，你包的這玩意兒下鍋煮三分鐘，皮和餡絕對分家。你這是包餃子還是捏泥人呢？”
李書瑤臉騰地紅到耳根，舉著沾滿面粉的雙手就要去捶他。
沒等她動手，江母一巴掌拍在江朝陽肩膀上，橫眉豎目地罵道：“滾邊兒去！你懂個屁！人家閨女頭一回包，能捏住口就不容易了！比你小時候強一百倍，你八歲那年包的餃子下鍋全成了片湯！”
罵完兒子，江母轉頭換上笑臉，拉著李書瑤的手把手教她：“閨女，別理他。來，阿姨教你。餡兒別放太多，大拇指和食指這麼一擠，這褶子就出來了。對，就是這樣，真聰明……”
李書瑤學得很認真，鼻尖上不小心蹭了一道白麵印子，襯著泛紅的臉頰，透著股說不出的憨態。
江母看著眼前這個沒有半點嬌氣、一口一個“阿姨”叫著的大姑娘，心裡的拘束徹底飛到了九霄雲外，越看越覺得喜歡，恨不得現在就把這門親事定下來。
屋外的風雪依舊在刮，屋裡的煤爐子燒得噼啪作響。案板上白麵飛揚，歡聲笑語順著門縫飄出去，混入筒子樓除夕夜的煙火氣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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