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翠花從水桶裡撈出兩件男人的髒工裝，扔進洗衣機。倒洗衣粉，擰旋鈕。
電機轉動的聲音在筒子樓裡傳開。
水流翻滾。
周圍的人全盯著水面上的泡沫。
“利民百貨買的。”楊翠花指著機器上的標牌，“老闆說了，大件現貨現提，不要工業票。三個月包修，七天包換。”
鄰居們聽見“不要票”三個字，全倒吸一口冷氣。
王嬸飯也不吃了：“真不要票？拿錢就能拉走？”
“我這不就是拿錢拉回來的。”楊翠花開啟甩幹桶，把洗好的衣服丟進去，轉動旋鈕。
“嗡——”甩幹桶高速旋轉。
機器工作。沒用手擰，幾分鐘後拿出來的衣服，水全瀝乾了。
鄰居們眼珠子紅了。
這年頭，縫紉機、腳踏車、手錶算三大件。洗衣機、冰箱這種進口貨轉內銷的新玩意，屬於廠長家的專用品。現在活生生擺在筒子樓裡，衝擊力極大。
楊翠花的男人看著媳婦把衣服晾在走廊的鐵絲上。
他走到洗衣機跟前，摸了摸光滑的外殼。轉頭看著楊翠花那雙骨節粗大、裂口起皮的手。
他當眾紅了眼眶。
“這些年辛苦了。”他聲音很低。
楊翠花別過頭，沒說話，眼淚掉在地上。
同一時間，利民百貨後院排程室。
馬師傅蹲在地上抽菸。劉大牛洗了把臉，坐在長條凳上。小孫在旁邊對水站的賬單。
“五百一十八塊。”馬師傅吐出一口菸圈，“翠花真捨得下手。”
馬師傅算了一筆賬。他現在在利民快餐區掌勺，基本工資加上江老闆給的績效獎金，一個月能拿一百多塊。三個月攢下來，抵得上過去在國營食堂幹小半年。
“年底我也買一臺。”馬師傅把菸頭摁滅，“不買洗衣機，買臺隨身聽給我兒子聽英語。”
劉大牛從水缸裡舀了一瓢涼水，一口氣灌下去。
“我相中那臺單門冰箱了。”劉大牛抹了抹嘴巴，“夏天晚上夜市巡場回來，一身的汗。要是家裡能有瓶冰鎮汽水，比啥都強。”
小孫拿著筆，在紙上畫了兩道。
“冰箱八百多，咱們努努力，年底也能湊夠。”小孫抬頭，“大牛哥，你說以前這些東西，全是當官的才能用。現在咱們多賣點貨，多跑幾趟水，就能買回家。”
幾個員工坐在後院，氣氛變了。
過去幹活，是為了吃飽肚子，不丟飯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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