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知夏站起來，把椅子往後推了一步。
“今天不講了。”他說，“下播。”
陳曉慧推下主推流的電閘。鏡頭前代表直播中的綠燈滅掉。
八樓休息區一片安靜。只有大功率伺服器散熱風扇在隔壁機房裡的嗡嗡聲。
顧明遠拿過來一張由熱敏印表機剛吐出來的長條小票。紙條拖到地毯上，上面寫滿了每一分鐘的併發交易筆數。
他走到陳曉慧面前，看了把臉轉向牆壁的張大軍一眼。
“總觀看人次，一千零四十萬。”顧明遠念資料，聲音不大，但在空曠的八樓所有人都能聽見，“成交訂單總數，四百一十二萬單。”
他把紙條遞給陳曉慧。
“G，三個億零四千六百二十塊。”
趙大姐手裡還端著裝樣品的塑膠盤子，盤子裡是一個準備留著十一點五十分上的手電筒。她手裡的盤子斜下去，手電筒掉在地毯上，滾到張大軍的皮鞋前面。
張大軍沒有低頭去撿。
他記得很清楚。在豐收路利民百貨最好的年份，2010年春節前國慶後的十月份大促。三十層的樓，三千個員工，從一樓金店到六樓家電，把滿減海報貼滿了新京市南城所有的公交車站。
那個月，全總店的流水是兩億一千萬。
現在是一張一米二寬的複合板桌子，一臺索尼攝像機，一個剛畢業沒幾年、在這個月以前還在倉儲分撥中心負責點數的畢業生。
四個小時。三個億。
張大軍慢慢從口袋裡掏出那個還沒撕掉的降價提示卡。他用大拇指把上面的“只要二百九十九”幾個字對摺，然後再對摺，變成一個小方塊，塞進了牛仔褲旁邊的垃圾桶裡。
他走到臺前，從地上的礦泉水箱子裡拿出一瓶沒有擰開的水，放在林知夏手邊。
“林哥。”張大軍叫了一聲。他比林知夏大十四歲。“明天晚上講那套德化白瓷的茶具，你看看需要我查哪本縣誌，我晚上回宿舍去翻。”
深圳，大鵝科技總部大樓，高層會議室。
凌晨一點半，會議桌中間的投影儀開著。螢幕上放的不是PPT，是九州甄選前臺四小時錄播的高畫質回放，右上角掛著星火APP的即時監測爬蟲資料報告。
副總裁王宇坐在主位上，桌前放著半杯已經涼透的咖啡。
他手裡拿著一張投資分析部剛剛發過來的評估表。表上的數字是用紅筆圈出來的。
“誰跟我說這是電子垃圾的？”王宇沒有看桌邊坐著的幾個業務總監，眼睛盯著幕布上那個正在慢條斯理削蘋果的林知夏。
投資部的主管幹咳了一聲。“王總，我們之前的演算法估值，是基於短影片使用者娛樂化、低淨值的普遍假定。我們沒算到他們會用這種……這種非對稱的知識輸出做轉換。”
“非對稱？”王宇把分析表丟在實木桌面上，紙張滑出去半米遠。“這叫渠道斷絕。”
他用指節敲了敲桌子。
“我們搞社交，用了六年時間，讓六億人在手機上互相發簡訊、發照片，但他們買貨依然要去搜索框裡打字，去淘寶的網頁裡看圖片。江朝陽這個APP，連搜尋框都不需要。他用演算法算出你在北京租房，直接把這口八十九塊錢的鐵鍋塞到你眼睛前面，再派個人告訴你，買這口鍋就是有了生活的尊嚴。”
會議室裡沒人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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