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又自酌一杯,語氣帶了點慣有的調侃,尾音柔軟,只是多了些委屈,
“哥哥,江無浪那傢伙根本不會養孩子。你瞧小冬瓜,隨了他那一身臭硬脾氣,日後若是任性到底,我怕是真不好替他張羅去處、許個安穩人家。”
陳子奚絮絮叨叨說了很多,其間提到什麼有趣的事,還沒說完,自己倒先憋不住笑出淚來。
沒人陪他答話,他就自己說給自己聽,
酒入喉腸,越喝越涼。
喝到眼底泛起朦朧,他終於抬手,輕輕展開那封被他捂的溫熱素箋。
子奚親啟:
見字如晤。
若你展讀此信,兄已辭世。
此生為長兄,守陳家、守回春堂,是我本分。
唯獨對你,我從不願你沾染半分俗世重擔、半分人間疾苦。
你自小心性爛漫,愛風月、愛山野、愛自由,
不愛拘束,不愛守規矩。
我從前總笑你頑劣散漫,實則心底萬般豔羨。
人這一生,最難的從來不是身懷絕技,通曉醫理,而是一輩子幹淨熱烈,不被世事磨平本心。
我身為長兄,生來便要撐起家門,肩上自有千斤重量,無從脫身。
可你不必。
往後家中無人管束,無人替你遮風擋雨。
你不必強行長大,不必硬撐著做合格家主,不必為了守家業委屈自己。
回春堂可守便守,守不住便棄。
醫書可學便學,不愛便擱置。
你愛遊歷便去四海山川,愛飲酒便縱情風月,隨心而活,隨性而行,便是對我最好的慰藉。
世人皆有執念,我這一生唯一執念,唯你平安順遂,一生無憂,歲歲輕鬆。
回望過去,我行醫救人,周旋江湖,治得百病,卻違不得天命。
此生遺憾不多,唯一憾事,是不能再護你歲歲年年,不能再替你擋盡世間風雨。
對外便說我久病離世,尋常病故。
不必深究,不必難過,不必追憶。
好好活著,活成我從未活過的自在模樣。
筆絕 真子 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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