象牙笏板的邊角有一道暗刻的“衡”字,被他摩挲了三十年,已經磨得幾乎看不清了。
他把笏板放在丹陛之下,直起身,轉身走向殿門。
沒有人問他去哪。沒有人敢問他去哪。
但所有人都知道——太傅李崇安,從今天起不再上朝。
李譎安看著他的背影,開口了:“父親。”
李崇安停在殿門口。晨光從背後打過來,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一路延伸到丹陛之下。
“你剛才說的——餘下所有罪孽、所有因果,你替我扛。”
“是。”
“扛得住嗎?”
李崇安沒有回頭。他的脊背依舊挺得筆直,白髮在晨風裡微微顫動。
“扛不住也得扛。這是我欠你的。欠你母親的。欠那三千人的。欠師弟的。半輩子欠的債,後半輩子慢慢還。”
說完,他邁步走出殿門,走進那片鋪天蓋地的晨光裡。
李譎安轉過身,面向殿門外那片晨光,懷裡抱著九天,左腕纏著斷線。
她在心裡默默唸了一遍那三十一個名字。
蘇晚棠。衛姝。梁玉。蘅娘。
還有那些字跡已經完全模糊、再也辨認不出的名字。
然後她念出了最後一個名字——李守安。
不是作為仇人,不是作為殘魂,是作為那個三十一年前被按住肩膀、喊了一聲“師兄我疼”的少年。
他的心臟在她胸腔裡跳了三十二年,今天終於有人叫了他的名字。
然後她轉過身,看向殿角。
廢太子李承乾還跪在那裡。
一身囚服,手腳鐐銬,頭髮亂糟糟地垂在額前。
他被廢黜三年,被囚禁三年,從東宮搬到冷宮,從冷宮被拖到金鑾殿角落跪著。
他的罪名是為一個叛將求情——那個叛將剛才站在丹陛之下,用兩根手指夾開了禁軍統領的刀,用一句話讓二皇子癱在龍椅上。
此刻那叛將正朝他走來。
滿朝文武的目光隨著她的腳步移動。從丹陛到殿角的這段路,金磚鋪了不到二十步,但每一步都踩在所有人緊繃的神經上。
李譎安走到他面前,停下。
她的影子落在他的囚服上,遮住了膝蓋處磨破的布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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