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醫沈毅往東走了一個月。
他揹著藥箱,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青衫,每到一個鎮子就給人看診。看完診,他會坐在村口的大槐樹下,接過村民遞來的粗茶,喝一口,然後嘆一口氣。
有人問他嘆什麼氣,他就說:“她死了。心脈斷了,我親手診的,沒救回來。”
沒有人問“她”是誰。所有人都知道“她”是誰。
一個月前,金鑾殿上的事傳遍了整片大夏。二皇子癱在龍椅上,冕旒歪在一邊;皇帝閉目不語,扳指碎了;太傅辭了官,禁軍統領卸了腰牌。
一個從死人堆裡爬回來的女將軍,抱著貓,牽著廢太子,走出金鑾殿,走進晨光裡。
然後她死了。神醫沈毅親口說的——舊傷復發,心脈已斷,沒救回來。
沒有人為她設這個局。沈毅是自己去的。
他在北門外官道盡頭目送她走進晨光之後,把空了的靈蟲母種匣子合上,背上藥箱,轉身朝相反的方向走了。
他守了她三十一年,現在不用再守了。
但他是唯一知道她不會死的人——她的心臟是他親手換的,他知道那顆心臟在自己跳。她不需要他守,但她需要一個死訊。
訊息傳到京城那天,二皇子正在金鑾殿偏殿試新的冕旒。內侍弓著身子把話傳完,跪在地上不敢抬頭。
二皇子愣了一瞬,把冕旒摘下來放在膝蓋上,看著上面那十二道玉珠。這些珠子是新換的——舊的被他砸碎了。
那天她站在丹陛之下,歪著頭打量他身上的龍袍,說:“殿下,你穿這身龍袍,不合身。”
他後來把龍袍改了三次,領口放寬了又收窄,收窄了又放寬,怎麼改都覺得勒得慌。
現在她不在了。
他把冕旒重新戴回頭上,站起來,走到銅鏡前,抬手整了整領口。不勒了。
他看著銅鏡裡的自己,沉默了很久。然後說了一句話,聲音很輕,像是在對自己說,也像是在對那個再也不會站在丹陛之下的人說:“她不在了。這件龍袍,終於合身了。”
皇帝沒有睜眼。但他的手指動了一下——左手拇指輕輕摩挲著無名指上的玉扳指。
那道被李譎安一句話震出的裂紋還在。後來他找工匠修補,工匠說這裂紋太深,補不了。他不信,換了三個工匠,都說補不了。
他把扳指繼續戴在手上,每天摩挲那道裂紋,像是在摩挲一個再也補不上的缺口。
然後他開口了,聲音很輕,像是在對空氣說話:“她死了。朕的扳指,也補不上了。”
太傅府後院,李崇安獨自坐在桂花樹下。他把那撮乾枯的桂花花瓣舉到眼前,對著夕陽看了很久。
滿朝文武信了,江湖隱門信了,諸國勢力信了。唯獨他不信。
他半生飼局、三世鋪路、看透萬古輪轉,太懂她了——她不會設局裝死,那不是她的作風;但她放出這個訊息,一定有她的道理。
她不是躲在暗處等人上鉤,她是站在明處,等所有該來的東西自己撞上來。
他把桂花花瓣放回袖口內側,貼著心口的位置,然後吩咐老管家把太傅府所有的舊檔、密信、與衡門往來的賬目全部裝箱,送到朔疆大營。
“藏了這麼多年,該曬太陽了。我不替她曬,她自己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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