邁進門檻之後,林雲才發現屋內空間遠比外面看起來大得多。從外面看只是一間普通的茅草屋,但門內的面積至少有外面的十倍不止——從門口到最裡側的牆壁,走了大約十來步才到。屋內陳設簡單但整潔,地面鋪著深色的木板,角落立著幾排書架,上面整齊地碼放著書卷和竹簡,沒有積灰。正對門的方向擺著一張木桌,桌後坐著一位女修。林雲原本以為會看到一位老態龍鍾的長者,但出現在面前的卻是一位面容和善的中年婦人。她的五官端莊,眉眼間帶著一種從容而沉靜的氣質,滿頭銀髮整齊地束在腦後,沒有用任何裝飾,但那種素淨卻讓人移不開目光。她的雙眼清澈,看不出具體的年齡,像是時間在她身上沉澱成了一層薄薄的保護膜,既沒有磨去她的輪廓,也沒有留下明顯的痕跡。
她看向思雨,目光裡帶著一種熟悉的溫和:“思雨,你是專程來看我的?”思雨走到桌前,沒有坐下,先開口叫了一聲“老祖”,然後才把最近經歷的事情簡要地說了一遍。她的敘述順序清晰,從平襄城的獸潮說起,講到戰鬥中遇到的種種異常現象,又提到一路上聽到的關於十萬年前獸潮的傳聞。她說話的時候語速不快,但條理清晰,像是把整件事在腦子裡整理過一遍之後才開口。老祖沒有打斷她,安靜地聽她說完,然後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微微點了點頭:“此事我已經知曉了。”她把茶杯放下,“獸潮的異常早已傳到了這裡,不只是人族和妖族的地界,羽族邊境也能看到一些異常跡象。你們能主動去追查這件事的根源,很好。”
她的目光從思雨身上移開,掃過在場的其他人。“十萬年前的獸潮,確實與羽族有關。”她說到這裡,微微停頓了一下,像是在斟酌用詞,“但具體的事實,如今已經很少有人清楚了。時間過去太久,當年的參與者早已經不在了,留下來的記載也殘缺不全。”她頓了頓,“不過,線索還是有的。羽族祖地,在極北的地方,那裡是羽族發跡之前的中心。如今早已沒有修士在那裡常住了,但那裡還保留著一些古老的東西。”她伸手從袖中取出一塊淡青色的玉簡放在桌上,往思雨的方向推了一下。“這是羽族祖地的位置地圖,你拿著。如果想查清楚獸潮的根源,那裡是最有可能找到答案的地方。”思雨雙手接過玉簡,沒有當場檢視,先收進了儲物袋裡。
老祖的目光又從思雨和暮煙身上掃過,然後在兩人臉上各停了一瞬。“你們兩個的修煉,最近有沒有遇到什麼卡住的地方?”思雨和暮煙對視了一眼,思雨先開口,把自己最近修煉清心訣時在靈氣運轉過程中遇到的一個問題說了。老祖聽完,沒有直接回答,先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然後才開口,說了幾句關於靈氣執行節奏的建議。她的語速不快,說的內容不多,但每句話都恰好落在關鍵的位置上。思雨聽完,默默記下,朝老祖行了一禮。暮煙也上前問了幾處關於弓術與靈氣配合的問題,老祖同樣給了簡短而清晰的回答。暮煙聽完後也行了禮,退回到原來的位置。林風和林雲站在靠後的位置,沒有上前。他們不是羽族,修為體系和修煉習慣都不太一樣,貿然詢問反而會打亂屋內的氣氛。燕山葉苓也一樣。
老祖處理完思雨和暮煙的問題之後,沒有多留他們,只是說了一句:“路上注意安全,祖地那邊雖然沒有什麼危險,但畢竟荒廢了太久,有些地方可能會不太穩固。”思雨點頭應下,沒有再多逗留,帶著眾人起身告辭。幾人沿著來時的路從茅草屋中退了出去,穿過那扇虛掩的木門,重新站在了神樹枝幹覆蓋著苔蘚的表面上。門外的風重新吹拂過來,帶著下方城池的氣息和枝葉間的水汽,將屋內那種乾燥的溫暖衝散了大半。林雲回頭看了一眼那扇木門,門已經合上了,看不出什麼異樣,和遠處那些普通的木門沒有區別。
從神樹上下來的過程比上去時快了不少。幾人在城中採購了乾糧、丹藥和禦寒的衣物,又各自補充了一些消耗品。暮煙在一個售賣符紙材料的攤位上停了一會兒,挑選了幾捲風屬性妖獸皮,放進儲物袋裡。林雲沒有購買符紙材料,他的雷擊木已經足夠用一段時間了。補充完之後,六人在城門口匯合,沒有多耽擱,直接朝北方出發。
離開積羽城之後,路逐漸變得開闊起來。前幾天的路還算好走,城鎮和村落偶爾還能見到,道路也相對平整。越往北走,人煙越稀少,植被也逐漸稀疏起來。到了一週以後,視野所及之處已經很少能看到人造建築的痕跡了,取而代之的是連綿的丘陵和裸露的岩石。六人在途中交替使用騎寵和飛行。林風和林雲有時御劍飛行一段,然後在開闊地帶落地放出紫電和追風跑一段;燕山和葉苓則在山鷹和獵梟與靈駒之間切換;暮煙的騎寵是一頭類似麒麟的靈獸,體型不算太大,四肢粗壯,皮毛呈青灰色,在奔跑時步伐沉穩,耐力極好。林雲第一眼看到的時候愣了一下,暮煙在旁邊說了一句:“碧水獸,跑長途比較穩當。”思雨的騎寵是一頭全身火紅的雄獅,鬃毛濃密,四肢修長,跑動時姿態舒展。它跑起來比碧水獸更快,但耐力稍遜一些,所以一般跑一段就收起,恢復體力後再加速。
出了羽族領地的邊界之後,路上的景色逐漸變得單調起來。樹木越來越矮,草地逐漸被碎石和沙土取代,再往前,連碎石也變少了,只剩下灰白色的凍土和偶爾出現的大片裸露岩石。溫度在持續下降,風裡開始夾雜著細小的冰晶顆粒,打在臉上有輕微的刺痛感。幾人都是築基修士,這點溫度還不至於影響行動,但那層寒意始終包裹在周圍,隨著繼續向北深入而變得更為明顯。葉苓把領口拉高了一些,燕山的皮毛上開始凝結一層極薄的霜,但他走路的姿態沒有變化,也沒有刻意加快速度。林風和林雲各自裹緊衣領,靈氣在體內運轉的速度比平時略快一些,確保四肢保持正常活動能力。到了出發後的第二個月,周圍已經看不到任何綠色了。地面完全被冰雪覆蓋,天地之間只剩下白茫茫一片,遠處與天空的交界線幾乎無法區分,連方向都變得有些模糊,只能靠地圖玉簡中的靈氣指引來判斷大體方位。光線在冰面上反射得格外刺眼,幾人都戴上了提前備好的遮光布,視野才重新清晰起來。
這天傍晚,前方的地平線上忽然出現了一個模糊的暗影。起初只是一個黑色的小點,隨著他們繼續向前推進,那個小點逐漸擴大,輪廓也越來越清晰——那是一棵巨大的神樹。它的形態與積羽城的那棵神樹極其相似,樹幹粗壯,枝幹向四周伸展,但已經完全枯萎了。樹皮呈現出一種深沉的灰黑色,表面佈滿了縱橫交錯的裂紋,像是被時間和嚴寒反覆侵蝕過。沒有葉子,沒有綠色,沒有活著的跡象,只有一具巨大的枯木軀殼矗立在白色的凍土上,像是從地底伸出的一根黑色的手指。六人在距離樹幹約百里的地方停了下來,把騎寵收回靈獸袋,各自在飛劍和飛寵的輔助下向前緩慢推進。林雲走在隊伍中段,腳下的冰雪被踩出細碎的聲響,每一步都清晰可辨,在四周的寂靜中顯得格外突出。神樹的陰影在雪地上投下一大片暗色,與周圍的白色形成了鮮明的對比。樹根處裸露著,有些已經斷裂,有些仍然連線著樹幹,在凍土中盤結交錯。樹根之間能看到一些坍塌的石質建築的殘骸,有些已經被積雪覆蓋了大半,只露出一個模糊的輪廓,像是曾經的屋舍或牆壁的一部分。整個區域安靜得像被遺忘了多年,只有風聲持續不斷地穿過枯枝和殘垣,發出低沉而連綿的嗚咽。林雲在樹根前停下腳步,仰頭看向那枯萎的巨大樹冠。光禿的枝幹在頭頂鋪展開來,如同一隻張開後無法合攏的巨大手骨,覆蓋了大半片天空,像是一片已經凝固的虛空懸停在半空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