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樹的枯影在雪地上投下一大片深黑色的陰影,邊緣被風蝕得模糊不清,延伸到遠處的冰面上,像是一道沉入凍土的裂隙。六人已經在神樹周圍找了一整天,從枯枝末梢到樹根底部,從主幹背陰面到朝陽面的每一處凹陷和突起,都沒有發現任何明顯的異常。
林風繞著樹根走過第三圈的時候,蹲下來用手掌按了按地面的凍土,凍土表面有一層薄薄的雪殼,下面是堅硬的凍土,踩上去沒有鬆動。他把手收回來看了一眼,凍土表面沒有任何裂縫或凹陷的痕跡。燕山在一處倒塌的石牆殘骸旁停下來,仔細檢視那些石塊表面的刻痕,歲月的侵蝕已經讓那些刻痕變得模糊不清,連方向都無法辨認。暮煙從空中飛過的時候,多次放慢速度貼近樹冠邊緣,檢查枝幹的連線處是否有異常,也沒有發現任何暗藏的入口。林雲站在樹根與主幹的連線處,用手觸碰了一下那層深灰色的樹皮,樹皮表面乾燥而堅硬,指甲劃上去只留下一道極淺的白色劃痕,沒有任何回應。
暮煙靠近地面的時候又看到了那個不起眼的凹陷。它位於樹根與地面連線處的一片陰影中,被一層灰褐色的泥土和碎巖覆蓋著,如果不是蹲下來用手撥開那層浮土,幾乎無法注意到它的存在。暮煙撥開泥土之後,露出了一小塊光滑的石面,石面上殘留著一絲極淡的禁制痕跡,已經磨損了大半,只剩下一層淺淡的靈光。她後退一步,隨手取出弓箭,一箭射向那處禁制。箭尖觸碰到禁制表面時發出一聲輕微的聲響,那層殘留的靈光顫動了一下,隨即消散,露出石面下一個小小的洞口。
幾人圍了過去。洞口不深,只能看到一個黑漆漆的缺口,大約只能容一人彎腰透過。林風蹲在洞口的邊緣,把光石舉到洞口前方照了一下,光柱延伸進去大約幾丈遠,能看到洞壁的輪廓,是人工挖掘過的痕跡,表面不算平整,但有一種規律的曲線。燕山第一個側身鑽了進去,林風緊跟其後,其他人依次跟上。林雲走在隊伍末端,手裡握著光石,把身後那段通道也照亮了。洞內的寬度逐漸增加,走了一盞茶的功夫之後,已經能容納兩人並排通過了。洞壁從粗糙的土石逐漸轉變為經過修整的石板,表面打磨得比洞口附近更為平整。光石照到的地方能看到牆壁上有一些淺淡的痕跡,像是某種雕刻,但又很淺,看不真切。
大約走了兩個時辰,通道盡頭出現了一扇木門。木門厚實沉重,表面覆蓋著一層灰褐色的漆,漆面已經剝落了大半。門框的邊緣和門扇表面刻著一圈細密的紋路,一圈淡光仍在緩慢流動,但比之前遇到的禁制弱了不少。暮煙上前檢查了一下,確認沒有鑰匙孔,也沒有配套的開啟裝置。她退後一步,其他人也各自站好位置,林風拔出雙斧,燕山壓低身形,林雲開始凝聚掌心雷。六人的攻擊先後落在禁制表面,那層流動的光罩在承受了第一輪打擊後明顯變薄,紋路的光芒開始斷斷續續地閃爍,第二輪攻擊過後,禁制的光芒徹底消散,木門發出一聲低沉的摩擦聲,向內自行打開了。
門後是一間寬敞的石室,比他們之前在秘境中見過的幾間墓室都要大。地面鋪著深色的玉質石板,仍然保持著原有的平整度。牆壁上鑲嵌著幾排早已熄滅的光石,表面覆蓋著一層暗色的灰垢,早已不再發光。室內的桌椅和靠牆的陳列架都是玉質的,表面還保留著原有的光滑質地,但桌面上沒有留下任何物品,只有一層薄薄的積灰。室內十分空曠,桌椅排列規整,像是一處曾經用於議事或集會的場所。幾人散開檢查了石室的各個角落,牆壁、地面、天花板,每一處都仔細檢視過了,沒有暗門,沒有特殊的符號,也沒有留下任何文字標記。思雨在原地站了一會兒,目光落在那些空蕩的座椅上,似乎想從排列方式中看出些什麼,但那些椅子只是整齊地列在那裡,沒有留下任何方向的痕跡。
眾人在石室裡待了約莫半天,已經把能檢查的地方全部檢查過了,仍然一無所獲。燕山走到門邊,朝眾人點頭示意準備離開,其他人也陸續收起檢視過的工具,開始往外走。林雲走在最後面。他一隻腳已經邁出了門框,忽然餘光捕捉到牆壁上有東西閃了一下——很微弱,像是某種極淡的光線在牆面上無聲地掠過一個淺弧。他停下腳步,回過頭,把光石翻了個面,遮住了光源。石室陷入一片真正的黑暗,伸手不見五指,但幾息過後,牆壁上開始浮現出淺淡的圖案。線條的顏色極淺,像被時間浸透後留下的一層暗影,從牆壁的各個方向浮現出來,覆蓋了原本平整的牆面。林雲轉身回到石室中央,把手中的光石完全收進儲物袋,然後取出新的光石將其立在門邊,讓它的光照向石室中央的地面而不是牆面上,確保光線不直接照射牆壁,以免影響圖案的可見度。牆壁上的紋路一層層地浮現出來,覆蓋了石室的四壁,有些地方還有成段的字形。
林風也折返回來,站在門邊看到了那些圖案。其他人也陸續回到了石室中,各自站定,目光落在那些浮現的線條上。暮煙靠近左牆,用手在牆面上方几寸處平行掃過,沒有直接接觸那層線條,只是靠近了仔細查看了一下圖案的邊緣和走向。思雨站在她旁邊,視線從那些字形和圖案上逐一掃過,她的目光在其中幾行字元上停留的時間比其他區域更長一些,像是在辨認什麼。過了一會兒,她放下手,語氣比剛才低了一些:“這是羽族古老的文字,現在族中年輕一輩已經沒有人會寫會讀了。我也只能認出其中極少的一部分,無法連成完整的句子。”
葉苓已經在從儲物袋裡往外取絹帛和筆墨了。她把絹帛鋪在地面上,從第一面牆開始,逐段逐段地將那些圖案和文字臨摹下來。她的動作很穩,每一筆都仔細對照著牆壁上的紋路,確保沒有遺漏任何細節。燕山在她旁邊把光石調整到合適的高度,確保光線不會直射牆面的同時又能讓臨摹的人看清紋路的走向。暮煙和思雨沒有急著參與臨摹,而是沿著牆壁走了一圈,把所有的圖案和文字按順序過了一遍。暮煙在靠右的牆前停的時間最長,牆壁上的那段圖案比其他幾面牆更密集一些,線條分佈緊湊。林風在門口附近站著,偶爾給葉苓遞一卷新的絹帛。林雲站在石室中央,把整間屋子的佈局和牆面分佈記在了一遍,確保在臨摹過程中不會遺漏任何一面牆的內容。
用了將近一個時辰才把所有圖案臨摹完畢,陸續交到思雨手中。暮煙把最後一批圖案歸攏到一起,繫好了儲存用的細繩。思雨將畫好的一卷絹帛也收好,站直身體,在離開前最後看了一眼那些已經重新隱入暗影中的牆面。它們在光石移開之後逐漸淡去,像是沉入水底的石階,收回了所有的影像和文字,只剩下平整的石壁。
六人穿過通道,從那處隱蔽的洞口依次鑽出,重新回到了雪地表面。光石的光芒隨著他們走出洞口而擴散開,樹根周圍的凍土表面依然覆蓋著一層硬殼,沒有腳印,也沒有融化過的痕跡。遠處的天空正在緩慢變暗,在積雪的反光中呈現出一種接近灰藍的色調。眾人站在一起,各自收好臨摹的圖卷,朝著來路的方向移動。林雲走在隊伍中段,手裡沒有拿圖卷,它們的去向已經轉交給了思雨和暮煙負責保管和整理。前方的路還很遠,要將這些臨摹的圖卷帶回積羽城去找人解讀,才能知道里面記載的內容與當初的獸潮是否有關。他什麼也沒有說,跟著隊伍沿著來時的足跡走回了那片茫茫的雪地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