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從集市回去之後,林風悶了一整晚。
吃晚飯的時候,他往嘴裡扒飯的動作比平時快了許多,像是在跟誰賭氣。王大川跟他說話,他也就嗯嗯啊啊地應著,不像平時那樣接話茬。林雲知道他在想什麼,自己也差不多的心思,只是沒林風表現得那麼明顯。
那張黃金豹的皮子,還有那個獵戶昂首挺胸的樣子,像一根刺紮在兩個人心裡,拔不出來,也消不下去。原本以為在山裡打了幾天獵,獵了頭老虎,就算是有本事了。可外面的人隨隨便便擺出來的東西,就夠他們追上半年的。那種差距不是一點半點,是從地上到天上的那種,壓得人心裡發慌。
林雲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窗外的月光透過窗紙照進來,在地上鋪了一片淡淡的銀白。他把那塊從舊貨攤上買來的石頭拿在手裡翻來覆去地看,那絲微光依舊若有若無的,像在喘氣,又像在睡覺。他想,自己大概也跟這塊石頭差不多,看著有點光亮,其實殼子厚得很,裡面那點東西還遠遠沒露出來。
第二天,三個人照舊去擺攤。林風不像頭一天那樣興沖沖地想去逛了,老老實實地蹲在攤子後面,有人來看皮子他就幫著招呼,沒人來的時候就低著頭不說話。林雲知道他那股心氣兒還沒順過來,也不多說什麼,只是默默地坐在旁邊,幫著整理山貨,留意來往的客人。
王大川倒是什麼都沒察覺似的,照常跟旁邊幾個攤主聊天,照常吆喝來往的商販看他的虎皮,心情好得很。他這輩子在山裡摸爬滾打了幾十年,什麼樣的獵戶沒見過?比他強的多了去了,比他差的也一大堆。他從不跟人比,只跟自己比——今年的皮子比去年收拾得好,賣的錢比去年多,那就夠了。
“你們兩個,別一天到晚耷拉著臉。”王大川趁沒人的時候說了一句,語氣不重,但意思到了,“人家打黃金豹的,那是人家的本事。你們才打了幾天的獵?急什麼?”
林風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嘴唇動了動,想說點什麼,最後還是嚥了回去。
第二天就這麼平平淡淡地過去了。攤子上來了幾撥問價的人,有看虎皮的,有問獐子皮的,也有買山貨的。成交的不多,只賣出去幾斤幹蘑菇和一小捆藥材,收了十來個銅板。王大川把銅板丟進腰間的錢袋裡,叮叮噹噹的,聽著倒也舒坦。
到了第三天,天還沒亮,林雲就被一陣轟隆隆的聲音吵醒了。那聲音像是許多人同時在說話,又像是許多腳步同時踩在地上,悶悶地傳過來,連床板都在微微震動。他翻身坐起來,推開窗子往外一看,愣住了。
河灘方向燈火通明。不是一兩點燈火,而是成百上千的火把、油燈、光石——如果他沒看錯的話,有些攤位上也亮著跟他們手裡差不多的光芒——把整片草甸照得如同白晝。人影在燈火中晃動,像一群群螞蟻在搬家,黑壓壓的,密密麻麻的。
“來了這麼多人?”林風不知道什麼時候也站到了他身後,聲音裡帶著驚訝。
兩個人顧不上洗漱,披上衣服就往外跑。站在村口的高處往河灘那邊看,這一看,兩個人都說不出話來了。
草甸上已經搭滿了棚子,比前兩天多了不止一倍。棚子與棚子之間幾乎沒有空隙,一個挨著一個,密密匝匝地擠在一起,從河岸這頭一直延伸到那頭,連遠處的草地上都支起了大大小小的帳篷。來趕集的人已經不只是青林村附近的了,操著各種口音的外地人在人群中穿梭,有的穿著短褂草鞋,有的穿著長衫布鞋,還有的騎著騾馬,帶著成隊的夥計,一看就是從大地方來的商隊。
“這才叫大集。”王大川不知道什麼時候也走了出來,手裡端著一碗粥,靠在院門框上,慢悠悠地說,“前兩天那是預熱,今天才算正式開場。你們等著看吧,從今天開始,人才叫多呢。”
三個人吃過早飯,扛著東西往河灘走。越靠近集市,人越多,到了草甸邊緣,幾乎是在人縫裡擠著往前挪。王大川走得很慢,不時停下來跟認識的人打招呼——有別的村的獵戶,有往年打過交道的商販,還有幾個穿著體面的城裡人,跟王大川握了握手,說了幾句客套話,就去逛別處了。
他們的攤子還在原來的位置。王大川把皮毛和山貨擺好,跟前兩天不同的是,這次他把那張虎皮挪到了最顯眼的地方,用幾塊石頭把四角壓住,讓整張皮子完全展開,在陽光下顯得又大又漂亮。
林風和林雲坐在攤子後面,看著眼前這個人流如織的集市,心裡說不出是什麼滋味。前兩天逛的時候覺得新鮮,今天再看,新鮮勁兒過了,剩下的是一種複雜的感受——這集市上這麼多人,這麼多東西,他們卻好像什麼都不是。既不是那些能拿出好貨的獵戶,也不是那些腰纏萬貫的商販,就是兩個從山溝溝裡跑出來的毛頭小子,身上最值錢的東西,大概就是懷裡那塊光石了。
“林雲。”林風忽然小聲叫了他一聲。
“嗯?”
“你說,咱們什麼時候也能獵到黃金豹那樣的東西?”
林雲想了想,說:“先把眼前的事做好吧。王大哥說得對,咱們才出來幾天,急什麼。”
林風沒再說話,但眼神里那團火沒熄。
上午巳時剛過,集市上的人流達到了高峰。整個河灘草甸上人頭攢動,密密麻麻的,從高處看大概只能看到一片黑壓壓的腦袋在緩慢移動。叫賣聲此起彼伏,各種口音混在一起,像一鍋燒開了的雜糧粥,咕嘟咕嘟地翻滾著。
賣布的攤子上,幾個婦人正在跟攤主討價還價,手裡扯著一匹青藍色的棉布不撒手;賣鐵器的攤位前圍了一圈莊稼漢,一個個舉著鋤頭鐮刀比劃著,試試這個的分量,敲敲那個的鋼火;賣吃食的攤位前更是排起了長隊,熱騰騰的包子、油汪汪的炸糕、香噴噴的烤肉,各種味道混在空氣中,勾得人走不動道。
遠處又來了一隊商販,趕著三四輛騾車,車上裝滿了大箱子。人群自動讓開一條路,讓他們過去。有人在旁邊議論:“這是城裡趙家商號的人,每年都來,專收皮草和藥材,出的價錢公道。”王大川聽到這話,眼睛亮了亮,朝那邊張望了幾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