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這些做正經買賣的，集市上還有不少賣稀奇玩意的。林雲看到有個攤子在賣一種能轉動的風車，用彩紙糊的，風一吹就呼呼地轉，五顏六色的，幾個小孩子圍在那裡不肯走。還有賣糖人的，攤主用勺子舀一勺熬化的糖稀，在石板上三轉兩轉就畫出個猴子或小鳥來，引得一群孩子伸長了脖子看。
林雲正看得入神，忽然被人拍了一下肩膀。他回頭一看，是個不認識的年輕人，二十來歲，穿著一身乾淨的青布衣裳，肩上揹著一個鼓鼓囊囊的包袱，看著不像本地人。
“小兄弟，你們這虎皮怎麼賣？”那年輕人蹲下來，伸手摸了摸虎皮的毛，動作很輕，像是怕弄壞了似的。
林雲愣了一下，轉頭看向王大川。王大川已經湊了過來，笑呵呵地說：“三十五金幣，少一個子兒不賣。”
那年輕人又摸了摸虎皮，翻過來看了看皮板的背面，又湊近了聞了聞，點點頭說：“收拾得不錯，鞣製的手藝好，皮板軟，沒有腥味。三十五個金幣貴了些，三十個行不行？”
王大川搖了搖頭：“三十五個，一分不少。這張皮子的品相你看到了，毛色純正，花紋完整，一點傷都沒有。你去別處找找，看能不能找到第二張這樣的。”
那年輕人猶豫了一下，又看了看虎皮，最後從包袱裡掏出一個布袋子，解開繩子，倒出一把亮閃閃的金幣，一個一個地數。陽光下那些金幣閃著黃澄澄的光，看得旁邊的幾個攤主都伸長了脖子。
“一、二、三……三十五。”年輕人把數好的金幣推到王大川面前，把虎皮捲起來，用繩子捆好，夾在腋下，起身就走了。
整個過程前後不到一盞茶的功夫。
林風張著嘴，看著那一小堆金幣，半天沒回過神來。三十五金幣——他在山裡拼死拼活打了那麼多天，連那頭老虎都是險之又險才獵到的，最後就換了這麼一小把金幣。當然，他知道這些金幣的購買力不小，但那種“拿命換錢”的感覺還是讓他心裡五味雜陳。
王大川把金幣裝進錢袋裡，臉上笑開了花。他拍了拍錢袋，發出沉甸甸的聲響，然後轉頭對兩個人說：“晚上回去給你們分。”
林風擺了擺手：“王大哥，那頭老虎是你一箭射死的，我們就是幫你趕了趕，哪能分你的錢。”
“這話說得不對。”王大川收起笑容，認真地看著他們，“要不是林雲那一聲喊，林風那一跳，我連箭都來不及搭。這頭老虎是咱們三個人一起打的，分錢就得三份。這是規矩，別跟我爭。”
林雲拉了拉林風的袖子，示意他別再推辭了。林風張了張嘴，最後還是沒說什麼。
賣了虎皮之後，王大川的心情明顯好了很多，看誰都笑呵呵的。下午又有幾撥人來問獐子皮和山貨的價錢，陸陸續續地成交了幾單。獐子皮賣了四張，每張五個金幣；兔皮賣了六張，每張兩個銀幣；山貨也賣了不少，幹蘑菇和藥材都去了大半。錢袋裡的金幣、銀幣、銅板混在一起，沉得墜手。
林風和林雲在旁邊幫著招呼客人、遞東西、收錢，忙得腳不沾地，但心裡踏實了不少。那些因為黃金豹而產生的自卑感，在這個下午慢慢被沖淡了一些。不是消失了，而是被另一種東西壓了下去——眼前的日子還得過，手裡的活還得幹，光在那自怨自艾有什麼用？
太陽西斜的時候，集市上的人流漸漸稀疏了。一些攤主開始收攤，把沒賣完的貨物裝回車上、捆回包袱裡。有些遠道而來的商販不打算回去了，就在攤子旁邊支起帳篷，鋪上褥子，準備將就一晚。河灘上星星點點地亮起了燈火，跟天邊的晚霞交相輝映，倒也有幾分好看。
王大川也開始收拾東西。他把剩下的皮毛和山貨裝好，拍了拍身上的灰，看了看天邊的晚霞，又看了看河灘上那些支帳篷的外地人，感慨了一句：“這一集開完，又得等明年了。”
三個人扛著東西往回走。路上遇到不少收攤回家的人，大家互相打著招呼，有的在交流今天的行情，有的在打聽哪裡收皮子的價錢高，還有的純粹就是閒聊幾句家常。夕陽把所有人的影子拉得老長，投在黃土路上，像一排移動的柵欄。
回到院子裡，王大川把今天賣的錢倒出來，三個人蹲在棗樹下，一枚一枚地數。金幣、銀幣、銅板各歸各類，算下來一共是五十三枚金幣、十二枚銀幣、三十多個銅板。王大川按照規矩，把總數分成三份，每人一份。林風和林雲面前各擺了一堆，十七枚金幣加幾枚銀幣，在暮色中閃著暗淡的光。
“拿著。”王大川把兩個人的錢分別用布包好，塞到他們手裡，“這是你們應得的。”
林雲握著那包錢，手心沉甸甸的。他看了看林風，林風的眼眶有些發紅，但嘴角是往上翹的。兩個人都沒有說話，但心裡都在想同一件事——這是他們在外面世界掙到的第一筆錢。
入夜了，集市那邊的燈火還亮著，隱隱約約能聽到人聲。這一晚的青林村比往日熱鬧了許多，許多人家都留宿了遠道而來的親戚或熟人，院子裡、屋子裡甚至柴房裡都住滿了人。王大川家也不例外，他讓林風和林雲擠一間屋，自己睡灶房旁邊的雜物間，把正屋騰出來給兩個從北邊來的獵戶住了一晚。
林雲躺在那張硬邦邦的木板床上，耳邊是林風均勻的呼吸聲和窗外傳來的蟲鳴。他把那塊從舊貨攤上買來的石頭舉到眼前，藉著窗外的月光和遠處集市的燈火，那石頭內部的微光依舊微弱，但他總覺得比前兩天亮了一點點——也許是錯覺，也許不是。
明天，集市還會繼續。還會有更多的人來，更多的東西被買賣，更多的故事在這片河灘上發生。而他，會在這熱鬧中慢慢地、一點一點地，看清外面世界的樣子。
